却说张无忌赵敏二人跳入古井,只觉井水微凉。张无忌被张三丰点中了穴道,半身酸麻,半点力气也使不出,只能任由赵敏拉着在水下游动。赵敏潜在水中,但见前面甬道乌黑,不知何处才是个头,但当此情形,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闯上一闯,当下在张无忌耳边说道:“无忌哥哥,你憋一口气。”张无忌虽身子僵硬,然则气息通畅,听她如此说,便依言吸了口气,赵敏带着他潜入水中,向前游去。
他二人越游越觉道路狭窄,到得后来,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此时赵敏肺中几欲爆炸,但仍强忍着,又游片刻,突见前方微有光泽,心中大喜,加紧速度,游了过去,出了丈许,只觉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鼻中闻到花香之气,登觉浑身舒畅,侧头瞧向张无忌,但见他也是一般神情。想到适才二人死里逃生,当真是间不容发。
张无忌突然说道:“敏敏,你放开我,我要去救太师父。”赵敏心下一怔,说道:“你身上的穴道,怎得这么快便解开了?”张无忌道:“适才我借流水之力,冲击穴道,这才解开的。敏敏,你不愿我做一个不忠不孝之人,是么?”赵敏道:“这个自然。”张无忌道:“那你便解开我的穴道,如若我救不得太师父,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亲。”赵敏叹了口气,说道:“你这时去救,便有把握能救得你太师父出来?”张无忌道:“便是救不出,死在那恶人的手上,却又何妨?”他这句话说得大义凌然,此刻阳光耀眼,照在他的脸上,隐隐有些水珠流下,当真是有如神助。
赵敏叹道:“这大英雄大豪杰,你张无忌来做。这卑鄙小人,我赵敏来做便了。”张无忌一愣,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赵敏道:“你倒好好想想,此刻你逞一时之勇,上山去救你太师父,不仅救不出,还赔了你这条性命。若是咱们另寻他计,找来帮手,将来不仅能救出你太师父,便算武当门下弟子,那也可尽数救出。”他见张无忌仍有犹豫之色,便道:“那恶人觊觎武当派的太极拳谱,是不会轻易对张真人下毒手的,你大可放心就是。”他这样一说,张无忌心下大感宽心,头脑也逐渐清醒,便道:“那在这江湖之中,有谁还能对抗明教?”她知道张无忌曾是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是以口下留情,并未将明教称之为魔教。
张无忌思索片刻,突然喜道:“你是说少林派?”赵敏笑道:“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不错,便是少林。这少林一派自达摩祖师以来,历经千年,武学的根基自是不弱,门下七十二路绝技更是驰骋于江湖。我想单以少林一派的威望,在江湖之中号令群雄,不在话下。到那时你害怕对付明教不得吗?”张无忌听她此言,心下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的是武当门下有活路可寻,难过的却是自己一手撑起来的明教如今堪堪只过两年光景,便又如此这般横行霸道,臭名远扬。
赵敏何尝不知他的心意,便道:“无忌哥哥,我这里有一句话要问问你了。当年你把教主之位传于杨逍。可知杨逍素来与武当派交好,与你交情也是不错,怎得如今却纵容教中弟子这般胡作非为,我倒是有些像不透了。”张无忌沉吟半晌,说道:“是了,定然是他,定然是他。”赵敏刚想问那个他指的是谁,突听不远处有脚步声响起,登时警觉,拉着张无忌闪身进了一片树林,轻声道:“咱们踱步下山,记得要轻手轻脚,可别让别人听见声音。”不多时,便见一人走到了适才张赵二人站的泉水之旁,瞧了瞧地下的水印,朗声说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小娃娃在这里藏着,我白眉鹰王说不杀你们便不杀你们,只要你们乖乖的出来。否则,要是被我找到了,那便决不容情了。”他连喊了两遍,见山谷之中没人回答,狠狠的道:“好不容易逮到那个姓张的小鬼,只道能将乾坤大挪移拿到手,没想到着了那老头儿的道儿,哼,这一次让他们跑了,想来他也命不长久,倒便宜了这小子了。”又狠狠的骂了几句,这才转身下山而去。
张无忌瞧着他的身形远了,舒了口气,说道:“咱们快些下山吧,免得再让那人逮到了。”赵敏一拉他衣袖,说道:“不能从正门下山,哎,无忌哥哥,你对这一带熟悉,可知有什么悬崖峭壁么?”张无忌想了想,说道:“却有一处危崖,不过那是禁止武当派弟子靠近的,听说供奉着仙人。”赵敏转身便走,张无忌道:“咱们不能去那里。”赵敏回头道:“你可是武当派弟子么?你若当真想救张真人,便带我去。”张无忌拗他不过,二人从西北角下山,只觉越下越急,到得后来岩石突兀,却较先前平滑,张无忌拉着赵敏的手,生怕她一个失足,掉了下去。赵敏心中却是另一番心思,只觉世间幸福莫过于此,便是二人双双坠入深渊,那也值得。
二人又行一阵,山势渐缓,道路也随即转为平地。眼前依稀有一条幽静小路,周围杂草丛生,赵敏啐道:“想来此地常有人来,你还说什么禁地。”白了张无忌一眼,当先领路而去。
突听身后张无忌大声道:“敏敏小心。”赵敏一愣之间,只见漫天暗器朝自己打来,当真是四面八方笼罩而至,说时迟那时快,张无忌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将身前银针尽数震了出去。但饶是如此,背后银针自也是万难抵挡,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张手抱住赵敏,身后银针竟针针刺在了张无忌的背心之上。
赵敏在他怀中,只觉他的身子一颤,心知他为了自己抵挡银针,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难过,扶过张无忌来,哭着说道:“无忌哥哥,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却又为什么替我挡啊?”她眼泪盈盈而下,瞧来楚楚可人,我见犹怜。
张无忌身子已然极为虚弱,微微一笑,说道:“我已只有七日可活,这几枚小小的银针,也只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赵敏陡然间想起他适才与那恶人殷天正相斗之时,身中剧毒,已无活命的指望,更是难过。张无忌伸手擦去他脸上泪痕,想再说话,但一口气息不畅,喷出鲜血来。
便在此时,突听小路之后一人声音道:“是哪个无礼之徒,擅闯武当派禁地。”二人循声望去,但见说话之人乃是一个枯瘦老头,但见他手中抱着几卷破书,面容枯瘦,脸色蜡黄,但说话之声却是这般洪亮,当真令人纳罕。
赵敏哭道:“都怪你这老头,害的我的无忌哥哥受这等苦楚。”那老人一愣,问道:“你说他是无忌,便是那个张翠山的儿子张无忌么?”赵敏陡然之间听他如此之说,寻思:无忌与武当派颇有渊源,眼前这人也不知功力如何,但也只能试上一试了。当下转头道:“不错,他便是武当张五侠之子张无忌,现今武当派祖师张真人的徒孙。大师,您老人家若能出手相救,小女子定然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当下不等那老者答话,便“扑通扑通”的磕了三个响头。
那老者点头道:“张无忌,张无忌,当年明教教主可是你么?”赵敏听他此言,觉得武当派向来与明教不和,刚欲做解释,那老者突然厉声道:“让他自己说,什么事都要你这女娃娃开口,难道他没有嘴么?”张无忌挣扎着说道:“晚......晚辈张无忌,明......明教三十四任......教主。”他说话断断续续,声若游丝,已是中气不足。那老者怒道:“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怎得说话这般断断续续。”赵敏道:“老伯你别再怨他了,适才他身中银针,身子已极是虚弱了。”
那老者颇感意外,道:“你说我那区区银针能伤的了他,当真笑话。堂堂明教教主武功也不过如此。”赵敏哽咽道:“他是为了......为了救我才受伤的。”那老者“哦”的一声,说道:“这句话倒也中听。小丫头,你将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子拖进来吧。”赵敏听他此言,心中大喜,说道:“前辈肯施救了?”那老者脸一沉道:“你再跟我婆婆妈妈,我便要改主意了。”赵敏喜出望外,当下扶起张无忌,缓步跟着那老者走去。但见那老者步履瞒珊,竟显得有些左支右绌,摇摇晃晃。赵敏瞧着他的步子,心下怀疑:这人难不成半点武功也不会?她瞧了瞧张无忌,但见他脸色煞白,眼神却目不转睛的瞧着他脚步移动的方位,却是瞧得痴了。
又行片刻,二人转过一个弯,但见眼前一座诺大的道观平起而立,气势磅礴。张无忌虽非武当派弟子,但在武当山也呆了数年,竟不知此地居然有如此宏伟的建筑。二人跟着那老者走进内堂,但见当先立着三尊雕像,极是威武。
那老者道:“跪下磕头。”赵敏道:“老前辈,他已经伤成这样了,难道还要行这世俗礼法不成?”那老者道:“便是张三丰来了也不例外,何况是你们这两个小娃娃。”他顿了一顿,又道:“不拜也可以,这便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张无忌瞧着三尊雕像,正色道:“敏敏,这是道家真人,咱们理当拜见。”赵敏扶着张无忌跪拜下去,勉强拜了三拜,张无忌脸色已较先前更为难看。赵敏焦急万分,说道:“但请前辈施救。”那老者瞧了瞧张无忌的脸色,又搭了搭他的脉搏,摇头道:“他的伤我救不了。”赵敏一听此言,心下大为恼怒,说道:“你这老贼道当真坏的紧,不救便不救吧,为何要将我二人骗来至此。”那老者道:“小丫头莫要着急,我虽救不了他,然则天下之大,高手如云,我却偏生知道谁人能救的了他。”赵敏又是一喜,赶忙道:“快说,快说,是谁?”那老者道:“适才是谁说我是老贼道来着?”
赵敏笑道:“老道长长命百岁,瞧您仙风道骨,自有三清之风韵。”那老者惊喜交集,说道:“你怎知我的道号?”赵敏虽然不知他言下是何用意,但瞧他喜形于色,已无先前那般声色俱厉,当下便道:“我瞧您老人家老当益壮,鹤发童颜,当真便有仙家转世一般,所以才这般说。”那老者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实不相瞒,老道我不识好歹,自比三清,是以道号三清真人。然则张三丰老道劝戒于我,叫我不可如此狂妄自大,我一气之下便隐遁后山,从此不问世俗之事,专心修道。喂,小子,你过来我瞧瞧。”他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张无忌说的。
赵敏扶张无忌坐到近前,那老者三清道人顺手点中张无忌三处穴道,说道:“你忍着点罢。”不等张无忌回答,猛然之间迅捷出手,便将张无忌背上银针尽数拔出,张无忌只觉身后酥麻难当,便如蚊虫叮咬一般,倒不觉如何疼痛,他刚欲出口道谢,却见三清道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拧开盖来,但觉香气扑鼻。三清道人将瓶中药膏尽数倒在掌心,撕开张无忌衣衫,露出后背肌肤,将手掌药膏均匀涂抹,他这一下涂抹,张无忌只觉痛入骨髓,不由得惨叫一声,登时疼的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始醒转,但见眼前一间破烂不堪的木屋,杂草丛生。却见赵敏靠在一旁,已自沉沉睡去。张无忌心下大是怜惜,其实天气微凉。张无忌起床下地,将被子披在赵敏身上,赵敏身子微微一颤,便即惊觉,睁开眼来,但见张无忌在替她盖被,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无忌哥哥,你身子好些了么?”张无忌这才想到自己身受重伤,动了动筋骨,却是并无酸痛的异状,知道是那三清道人救了自己,问道:“三清道人呢?”赵敏还未答话,门外一人声音道:“冻死我了,算你这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找我。”说话间,一人推门而入,门外劲风凌厉,吹进来几片枯叶。
再瞧那三清道人皮肤略显红肿,显是门外冷风直吹,将他一张原本蜡黄的脸吹的红肿起来。张无忌道:“这是前辈的屋子,我二人本来便是叨扰了,又承蒙前辈出手相救,大恩实在无以为报,前辈却又为何躲出房门不肯进来?”三清道人道:“呸,这小丫头趁你睡着之际,你侬我侬,什么情话都说得出口。我老道爷也算颇有修为,世俗的情情爱爱,我是听不下去的,是以干脆去门外喝西北风。”张无忌听他这般说,瞧了瞧赵敏,但见她红晕双颊,当真娇美无比。
突听那三清道人道:“唉,可惜啊,可惜,一对鸳鸯转眼便成了死鸳鸯了。”赵敏惊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三清道人道:“这臭小子身中剧毒,怪异无比,顶多只有五日可活,他若是死了,你这小丫头情真意切,还不要殉情相随,可不是一对死鸳鸯了么。”张无忌赵敏二人越听越惊,心下均是记挂着对方的安慰,一个心想他若死了,我可也不能独活。另一个却想,我可千万不能死,否则她若是为我而死,岂不是心中有愧。当下二人齐声说道:“请前辈指点一条明路。”那三清道人瞧着他二人异口同声,“哈哈”一乐,笑道:“你这两个小娃娃倒也当真好玩。原本呢,这臭小子毒侵入血液,尚可有七日活命。可是适才你身受银针之伤,血如泉涌,加快了毒质入侵,是以堪堪算来,也就只有五日活命的机会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这人若是还有七日时间呢,我还可以另配解药,加以施救,可是若只有五日可活,这配不配解药也就无所谓了。唉,臭小子,怪你命不好,死后可莫要来寻我啊。”说完转身欲出。
赵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前辈,您神通广大,难道便要眼睁睁的瞧着我们死吗?前辈纵然是四大皆空,难道年轻时不懂得什么是真情吗?”三清道人正待推门,听她最后一句话,突然全身一震,脸色大变,良久,却不说话。
张无忌瞧见赵敏如此情真意切,当即伸手扶起她,说道:“敏敏,你对我的情,我张无忌有生之年,终不敢忘。只盼在这五日之中,你时时伴在我身旁。等我死后,你便北往还朝,去找你的爹爹,从此将我这个小子忘了罢。”赵敏道:“你若死了,我岂能独活。无忌哥哥,既然这位前辈也是一筹莫展,咱们便走吧,人生苦短,又何必计较。”
二人手挽着手,便要离开,突听三清道人道:“莫走,谁说没有办法,这个办法还是有的,只不过......只不过......”张赵二人一听此言,登时喜形于色,赵敏道:“前辈有什么办法,但请相告,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三清道人赶忙摆手道:“你这娃娃先别说大话。唉,只是,对你二人也太过残忍。女娃娃,我问你,你可是大元朝的绍敏郡主?”赵敏一听此言,吃了一惊,心想:这人好生厉害,虽身在如此偏僻之地,然则江湖之事,尽皆了然于胸,什么不问江湖之事,潜心修道云云,想来也是骗人的。当下说道:“是可也不是。”三清道:“如此怎生说法?”赵敏道:“从前的那个邵敏郡主,已然死了。现在这个陪在张无忌身边的,是赵敏。”三清点点头道:“话也是如此,但那些人恐怕不是这么想的。”沉吟半晌,终于说道:“你当真要我救他?”赵敏道:“但求前辈指点一条活路,救救我二人。”三清叹了口气,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定,终于说道:“如今天下,除了少林派之外,再无别派能救无忌性命。”
张无忌一听此言,微觉欢喜,说道:“那好的很啊,武当少林向来同仇敌忾,共抗外辱,想来他们必会答应。”转头望向赵敏,却见她脸色沉重,听张无忌说话,勉强一笑,但神色也极是难看。三清道:“女娃娃,你可想好了,此次一去,一切后果都要你自己来承担。”赵敏正色道:“天上地下,只要能救得了无忌哥哥,那便什么都值了。”三清听她如此一说,口中念道:“那便什么都值了,什么都值了。你们两个下山吧。”袍袖一挥,飘然而出,霎时之间踪影不见。
张赵二人望着他下山的背影,良久不语。此时山上凉气飕飕,二人整装待发,这才下山。到得山下,远远瞧见武当派山谷口上,一人身影好生熟悉,仔细一看,竟然便是那恶人白眉鹰王。张无忌心下恍然,这才想起适才赵敏不让他在正门下山的缘故,不由得手心一阵冷汗,只觉又是捡了一条命来。
当下二人在附近的镇子,买了两只健壮的马匹,又添置了些衣服,这才向北行去。一路之上,赵敏恍恍惚惚,始终不言不语,偶尔张无忌问她几句,这才回上一句,以前那个活泼开朗的赵敏,却仿佛不见了。张无忌只道他记挂自己的伤势,这才郁郁寡欢,便劝道:“没什么大碍,这几日我觉得神清气爽,想来毒素侵入的慢了,说不定再撑个十日,也不是问题。赵敏听他此言,只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到得第四日上,行至开封府境界。张赵二人在小店用餐,突然只听的街口一人声音道:“张教主,我们已经等候你多时了。”张无忌赵敏均是吃惊,缓缓从小店走了出去,但见集市上乱作一团,此刻早已跑的人影全无,适才二人在楼上用餐,竟未听到集市上这般吵闹声。却见街口三个彪形大汉,一人手中提着一个人头,旁边尸横就地,衣着素朴,想来是适才买卖的普通百姓。张无忌怒道:“你们找便找,这般滥杀无辜,算什么英雄好汉。”
当中那名汉子冷笑一声道:“我明教杀人,还说什么要得要不得。只要瞧见别人不顺眼,便是杀了又能怎么样。”张无忌恨恨的道:“明教,明教,又是明教。你们明教现下教主是哪一位?”那汉子笑道:“朱大教主的名号,岂是你这黄毛小子叫得的。”张无忌一愣,随即醒悟,原来杨逍早已让位给了朱元璋,现下明教如此混乱的局面,罪魁祸首便是那朱元璋是也。当年张无忌早便知道此人工于心计,但他名利之心本就没有,算计之心更是与朱元璋相去甚远,是以才避嫌让位,不再过问江湖之事。没想到堪堪才过两年,杨逍便已让位朱元璋,心中更觉此人厉害以及。
那为首的汉子道:“张教主,我们也不是有意要为难你的。只不过是受人所托,要取你首级。”赵敏道:“三个市井泼皮便要取张教主的性命,不用他出手,我赵敏便可将你三人料理。”她听刚才这三人出言不逊,称张无忌为小子,此刻口头上也便抢回便宜来。突听张无忌道:“敏敏你退下,你不是他二人的对手。”赵敏一愣,说道:“可是你的伤......”张无忌截口道:“伤不碍的。”拱手道:“三位若要取在下首级,便亮出本事来吧。”那为首之人道:“本来你受伤在先,我们三人乘人之危,实是有些大大的不妥,张教主,我三人敬重你是条汉子,这便自刎便了,否则江湖之中传将出去,倒累了张教主一世英明。”张无忌冷冷的道:“那我倒要谢谢三位的美意了。”他三人还未答话,张无忌已然进招抢攻。
他心知自己此刻只能取巧,万万不能再对拼内力。其实他受伤已然极深,全身武功,已十之去九。但乾坤大挪移心法何等奥妙,张无忌只是将他三人的力量互相牵引,不费半点真力,一时之间,倒打了个旗鼓相当。
又斗片刻,突然为首的那汉子好像瞧出了一些问题,当下挥手道:“你二人退下。”那二人依言撤掌。这一下便是张无忌已一成真力去对付眼前这精壮汉子,登时之间,险象环生。他此时的力量,只比普通人强出少许,如何能对付此人,一个不小心,当胸中了一拳,这一拳力道沉猛,登时之间,口中鲜血长流。便在此时,突听身后赵敏声音道:“你是那白眉鹰王殷天正派来的,是也不是。”那汉子笑道:“是便怎样。”赵敏道:“你瞧这是什么?”那汉子一愣,不自觉的瞧去,但见眼前突然白面铺天,登时眼中迷乱,目不见物。只疼的“哇哇”大叫。原来适才赵敏情知张无忌实非敌手,但见集市上有面粉,当下提将起来,撒在那三个汉子面前。立时拉起张无忌,喊道:“快走。”侧身上马,二人疾奔而去。
行出数里,张无忌只觉气血翻涌,一时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摔将下来,赵敏勒马跳下,急道:“无忌哥哥,却见他脸皮擦破,神色极是难堪,心中甚是着急。却听张无忌气若游丝,说道:”适才......适才真气使的过了......只怕支撑不住了......”话未说完,便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但觉眼前一阵刺眼,待得片刻,才睁开眼来,但见四周红烛点燃,身前蒲团,当先一尊大佛,张无忌更是惊奇,见身旁一僧侣小童,便问道:“童儿,我问你......”他话未说完,那僧人回首合十,一句话不说,便走了出去。张无忌心下纳闷,下得床去,只觉身子轻飘飘的,竟是半分力道也使不出来,不过周身虽无力气,但神清气爽,已无中毒时那般浑噩。心想定然是自己大病初愈,方始无力。
他瞧了瞧四周,眼前此中景物他甚是熟悉,心知此地便是少林寺。听得不远处钟声阵阵,心中一乱,想到赵敏,不知她去了何处,微一寻思,便知其理,少林寺乃佛门清净之地,赵敏是一女子,怎能随随便便进得山门。正思索间,突见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少林僧人,张无忌认得此人是少林方丈空闻大师,当下合十还礼道:“方丈驾临,晚辈这厢有礼了。”空闻摆手道:“可也不必了,张少侠,当日一别,如今已有两年时间了罢。老衲不知,以张少侠这般功力,当今天下也无以匹敌,怎得竟受伤如此之重,到底是何人所为,能否告知。”张无忌道:“实不相瞒,太师父亦是被那人所伤,听他自称是白眉鹰王殷天正,身属......身属明教。”空闻脸色微变,说道:“难道连武当派张真人也敌他不过么,这人武功实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了。”张无忌道:“晚辈到武当山本是拜见太师父及众位师伯,岂知武当门下竟尽皆遭遇不测,太师父想来也是遭人暗算,因而受伤。晚辈侥幸,侥幸逃得出来,但身中剧毒,是以特来向方丈大师求援。”空闻大师点头道:“这么说来,峨眉派也遭遇不测了。”微一凝神,说道:“张少侠,你现下觉得身子怎样,可还疼痛么?”张无忌道:“身子只是软弱无力,其他倒没什么异状了。”空闻点头道:“如此一说,确实不错。张少侠,老僧有一句话要言明。你身上的功夫,已经尽皆散去,如今便与常人无异。”
他此言一出,张无忌登时有如五雷轰顶,他虽知驱除毒质,必要有所损耗,是以内心之中,早已做好准备,竟没想到自己全身的武功,竟尔废去。他知空闻方丈乃得道高僧,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既说是如此,那便是这般了。
空闻合十道:“阿弥陀佛,张少侠也莫要难过。人若是死了,要一身天下无双的武功又有何用。”张无忌本也是气度宏大之人,心想九阳神功和乾坤大挪移皆是上天垂青,偶然得到,此刻便尽皆散去,也只感激上天,却不敢有任何怨言。当下恭恭敬敬的说道:“大师能够出手相救,晚辈感激不尽,区区散功的小事,晚辈并未放在心上。”空闻道:“阿弥陀佛,张少侠能有此等胸襟,殊属难得。不过救你之人,并非是我。”张无忌一惊,问道:“少林寺之中,谁人又能胜过空闻大师呢?”空闻道:“那便是我的三位师叔,渡厄,渡劫,渡难。”张无忌曾与他三人交过手,心知这三人功夫实是顶尖,能救自己也尚不为过,当下说道:“晚辈期盼能亲自拜会三位神僧,以表感激。”空闻道:“三位师叔已然圆寂了。”
张无忌大吃一惊,却听空闻道:“三位师叔言道‘张无忌宅心仁厚,将来造福于武林,普降众生。我三人年老体弱,除了一辈子坐苦禅再也别无他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年佛祖割肉喂鹰,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他说到这里,张无忌已是声泪俱下,心中对这三人的干净,更是难以言表。空闻劝道:“张少侠也不必难过,我师叔三人修成正果,乃是前往西方极乐世界。此生亦是无憾的。”张无忌跪倒在地,在大佛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张无忌永感少林的大恩大德,今生但有所命,不敢不从。”话一出口,心中却想,自己已然是废人一个,少林寺还有什么可有求于他,当下默然,不再说下去。
突听空闻说道:“张少侠若是不嫌弃,老僧愿收少侠为徒,传授佛家七十二路绝技,从今往后,少侠在江湖中扶危济困,伸张正义,也不枉了三位师叔的用心良苦。”江湖之中,饶是见上空闻方丈一面,已是极难,若说拜入门下,更是江湖人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岂知张无忌却道:“多谢方丈的一番美意,在下经此劫难,早已看得开了。从此以后,晚辈只愿读书耕田,再也不闻江湖事事了。三位神僧为晚辈而死,晚辈实是有愧于人。”当下又拜了三拜,他这每一拜之下,都含了深深的歉疚之意,只觉彩舟清莲,渔舟唱晚,才是自己心中所想。忽然之间,空闻方丈说道:“跟你来的那位姑娘,有一封信要交给你。”张无忌一愣,接过信来,但见信封尚新,拆了开来,但见信中写道:无忌哥哥,今日一别,今生不知是否有缘再见。自此以后,你我天涯海角。这份恩情,永不敢忘。只盼你今生今世平安喜乐,终于寻到你心中所爱。赵敏
张无忌读完信件,再也抵受不住,终于眼泪决堤,泣不成声。空闻劝道:“那位赵姑娘让我将此物交给你。”张无忌抬头瞧去,但见空闻手中拿着一物,正是当年赵敏与自己同在绿柳山庄,自己亲手自她头上拔下来的珠花。后来张赵二人结为连理,张无忌又亲手将珠花插在了赵敏的头上,今日再见这饰物,心中更是难过,只想: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心中茫然若失,突见门外冲进来一个少林弟子,在空闻耳边悄悄嘀咕了几句,饶是空闻修为甚广,却也是脸色大变。朝张无忌合十道:“张少侠在此养伤,老衲有要事要办,不便相陪了。”张无忌此刻心不在此,只木然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从适才惊惧中醒转过来,他瞧着信封呆呆出神,心念一转,这信封既是尚新,封口之处并未干透,想来人还未走远。想到这里,疾步出房,欲待运起轻功,却觉脚下微一踉跄,险些跌了一脚,想起自己功力尽失,如今已和常人无异,心下一酸,但随即想到赵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口气奔了出去。
刚到山门,突听一个执法僧人喘着粗气跑将进来,手里挥舞着佛珠,神情极是狼狈。张无忌心知少林寺戒规森严,一心向佛之人,更不会如此有失体统。当即冲上前去,想要拉住他僧袍,猛听得“刺啦”一声,那僧人奔的甚急,竟尔收势不住,教张无忌撕去了大半身衣服,整个背脊都露了出来。那僧人怒道:“你是哪里来的小鬼,要干什么?”张无忌道:“小师父这般急匆匆的,少林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僧人道:“山门口被魔教妖人围住了,转眼便攻上山来。江湖上传言,说武当派峨眉派尽皆遭遇毒手,你说眼下这不便到了我少林派了么。”他顿了一顿,心下狐疑,问道:“你到底是谁?哎呦,莫不成是魔教妖人。不错,定然是的,你这妖人哪里跑。”这小僧看来甚是年轻,想来当年围攻六大派之时,这小僧并未参与,是以此刻不识张无忌。
但见那小僧顺手抄起一根木棍便冲了上来,身法迟钝,破绽百出。张无忌刚想一笑了之,出手制服,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功夫已然尽数废去。此刻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小僧的棍棒。眼见棍棒便要击到,突听身后一人声音道:“不得无礼。”那小僧一愣,回头看去,但见是方丈,当即躬身后退,连声说:“是是是。”此刻空闻方丈已换了一身袈裟,他身后跟着两人,这两人俱是青筋暴起,想来自是外功极强的罗汉堂弟子。只听空闻说道:“张少侠,老衲劝少侠好生养伤,不要参与这件事了。”那适才退后的小僧此刻又冲了上来,说道:“方丈,空明师父在山下与魔教妖人大战,已经圆寂了。”空闻身子微微一颤,说道:“咱们快走,你照顾好张少侠。”他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对那小僧说的。
张无忌情知少林派眼下遭此大难,自己虽是废人一个,但救命之恩,岂可不报。当下闪身上前,跪倒在空闻面前,说道:“方丈大师,如今少林门下有难,我张无忌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如今我虽已武功尽失,但愿为少林寺分忧,誓死保卫,以慰三位神僧的在天之灵。”他这句话说得义愤填膺,空闻瞧了片刻,说道:“张少侠既是心意已决,眼下有一条明路可救得我少林一派,只是要张少侠做出点牺牲了。”张无忌朗声道:“便算是交出性命来也在所不辞,何况并非如此。方丈大师太过客气,但有所命,无有不尊。”空闻点了点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看来这场比试,是我赢了。”张无忌心下茫然,不知他说的什么比试,刚欲出口询问,突见空闻指了指远处一间石屋,说道:“你去罢,那里自有你要见的人。”张无忌一听之下又惊又喜,他此刻心中想见之人,无非是赵敏而已。但适才赵敏信中说得清清楚楚,怎得眼下竟然便在这少林寺地界。转念一想,是了,方丈大师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敏妹已离我而去,只不过是信中所写,多半是敏妹要考校考校我的忠义。方丈大师定然猜我舍生忘义。是以适才才言道:“是我赢了。”心中既已想通,当下合十道:“等到见过石屋中人,寻得解救正派之法,定当竭力相助。”说着转身朝石屋奔去。
他已是平常之人,路程虽不远,但他重伤初愈,足足奔了一盏茶时分,这才到了石屋门前。但见屋外鲜花萦绕,秋菊盛开,香气四溢。张无忌心知此番与赵敏久别重逢,自己虽武功尽去,然则命已保住,身心也觉甚为畅快。当下推门而入,张口便道:“敏敏。”
但见小屋陈设极为朴素,一张茶几旁坐着一青衫女子,清丽秀雅,容色极美。然在这平常的石屋之中,气质却有若晓露水仙,秀如芝兰,如海棠春水,娇丽无限。眼前之人,却不是周芷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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