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快到了,马上要开始煮饭,做女儿的要去水井买水沐浴做饭的,她还不来就安兆去吧。那惠贤,都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安旺伯说,“阿生伯陪你去,记得就打一次,打了多少是多少,回来时水桶不要落地不要与人相碰。”
阿爸如梦出醒,挑过旁人递给他的水桶就要走,给九婆叫住了:“还没有穿孝服!”九婆抱着一堆麻布过来,给阿爸带上长筒形的黄麻帽,挎上长长的黄麻衫,叫他拿好哭丧棒和三根点燃的香,去水井头挑水。
我也戴上长筒形的黄麻帽,披上黄麻衫,跟着去,抬头一看,不依了:“为什么大姐头上是三角形的披巾?”“傻仔乖,男戴帽女披巾,你是长孙,要乖!”九婆柔声劝我,“记得,你不要去碰别人的身子,手中的哭丧棒也不要碰到别人,要不别人会衰足一年的。带娣也要记得。”
我和大姐跟着阿爸与阿生伯去到水井头,阿爸在青石板上跪倒,磕头,把香插在井沿,继续跪着。我们也跪在青石板上,磕头,膝盖处火辣辣的痛。阿生伯将井栏周围的草拔了,合掌而拜:“井神啊井神,今有本村孝子谢安兆来此买水,求井神成全。”他往井里投了几颗五分硬币,接过阿爸的水桶,往井里打水:“拨开水皮见水心,井神保佑。”提起来满满的一桶水,他倒了一半在另外一只桶,然后帮阿爸挑上肩,我们又回去。
“惠贤居然不肯来,来到江边又回去了,说不敢给十奶洗身子换衣服,真是岂有此理!我们村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不孝之女!”安和伯怒气冲冲,姑父在旁边,穿着孝服,低着头,不敢作声。
“那就拜托九奶他们去洗身子吧。”阿爸低声说。
于是,九婆给阿婆沐浴更衣,我们跪在祠堂外头嘤嘤地哭。阿爸一声一声的干嚎,眼里已经没有泪水下来了。阿妈没有作声,泪落如雨,一直流个不停,胸前湿了一大片。“志英,你别太难过,做做样子就好,做做样子就好。”安旺奶过来劝她。
不劝还好,一劝阿妈越发厉害,泪水如缺了堤的河水,汹涌而出,呜呜地哭出声来,怎么也止不住。“好,你哭,你大声哭,哭过就好了,别硬梗在心里头。”阿生奶也走过来劝。
锣鼓木鱼锁呐,敲的敲,打的打,吹的吹,伴随着安旺伯那群道士念经的声音,呜呜咽咽,凄凄惨惨戚戚,如泣如诉,钩得人心里酸酸的,涨涨的。
阿妈哭得地动山摇,从十二点开始一直哭到晚上,哭到跟前地上一滩水,声音完全嘶哑了,泪水还没有干枯,断线珠似的淅淅沥沥。所有围观的人都指指点点:“有心,有心,这个媳妇真没得说的!前天三文岭村那个万元户的老太太死了,几个媳妇孙媳妇跪着,都是哇哇地干嚎,硬嚎不出半滴眼泪。”“她不哭才怪,出去两个月避计划,女儿送人了,儿子没了,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那是惨了点!”
也有年轻人不以为然,尤其是安旺伯家里那些打工回来的姑娘,踩着高跷似的细跟鞋子,也不顾安旺伯的白眼,肆无忌惮地谈论着。“安兆婶的肚子都大成这样了,还要她跪在这里,也不管人死活!”“就管死人,不管活人了!”“据说从中午跪到现在,还要跪到明天出殡都没得睡呢!”
“阿公,你也歇一歇,让安兆婶喘口气吧!”安兆伯的大孙女冬芝喊着。她披着电得弯弯曲曲的头发,眉毛也弯弯细细的,眼睛却很大,特别神气。
“不许没有规矩!”安旺伯瞪了一眼,细细声说了句。
“看看你们,披头散发的,穿的什么裤子什么鞋子,**都裹成桃子了,还好意思来出乖卖丑?不怕人家笑话。”安和伯过来,姑娘们都静下来了。
安旺伯是她们阿公,她们不怕,安和伯可是全村年轻人的克星,谁见了不恭恭敬敬的?她们撇了撇嘴,嘻嘻哈哈拖着手走了。
“你们家那几个,是该好好管管了。”安和伯朝安旺伯皱眉说,安旺伯继续敲着木鱼念经,目不斜视。
九婆吩咐安吉婶回家蒸了盅鸽子汤来,硬给阿妈灌下去:“大人可以伤,可不能伤着小的,望都望多生一个小酒壶出来呢。天寒地冻,又要不眠不休的跪一夜,好人都受不住呢,何况是你。”
靠着那盅鸽子汤,阿妈跟着我们一直撑,在法事种种仪式中艰难地转圈、俯身、磕头、跪拜,一直撑到了第二天早上。公祭,念祭文,初献、亚献、三献,一群五服之内的叔伯子侄按辈分来行礼,孝子孝媳孝孙回礼,阿妈脸上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我有些恨亲戚多了。安和伯用一成不变的响亮声音喊道:“孝子孝媳孝孙回礼!”于是又磕头谢答。
早起时棺盖敲钉,安和伯要我们在匠人每敲一颗钉时就喊一声“阿婆(阿妈)出来”避开钉子,我愣愣地问:“要是阿婆出来,大家还不吓得到处跑?”“傻仔,是叫你阿婆的魂魄出来!”安和伯说。
瞧,这就是傻仔的好处,无论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人家都会说一声傻仔,不了了之。
“阿婆,出来!”“阿妈……出来!”
每一次,我喊得最响亮最快,阿爸喊得最凄凉最无力,鼻涕垂在他寸长的胡子那里,透明透明的。
于是,出殡。十二人抬着寿木在前面,阿爸踉踉跄跄地走着,手中提着哭丧棒,脖子上挂着一条扎起裤腿的新裤子,裤子两头各绑着只小坛子,一只装满了昨天用水井头跟水神买来的水做的饭,一只装满了五谷粮食。安富叔、安吉叔一左一右各扶着阿爸一条手臂,慢慢走着。九婆和安富婶一左一右扶着阿妈。安吉婶扶着我。姑父和大姐自己走。
其他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都肩上顶着白毛巾,帮我们扛着纸扎制成的楼房、金童玉女、衣箱、白马、羊、鸡、金树、银树、聚宝盆、收音机等东西,长长的一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纸做的电视机,屏幕、天线、按钮什么的样样齐全,有模有样,围观的路人咂砸称赞。锣鼓唢呐什么的咿咿呀呀地跟着后面,最后面有一支军乐队,是安旺伯家里的进海、进陆、进天、进军几个吹打的,有小鼓、军号。大家都笑:“哎呀,好神气!”
把寿木放下土坑,撒第一把土的时候,阿爸哭得声嘶力竭,惨不忍听。我转过头,不去看,不去听。抬棺木的十二个人,用耙子、铲子,哗啦哗啦的把泥土推下去,没一阵子就堆起来一个坟山。
“回去洗手、吃酒席!”个个喜笑颜开,“扣肉炸得不错,多吃几块!”“昨天忙,没怎么吃,今天吃饱点,好收拾东西。”
从此,阿婆也和四狗一样,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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