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奇怪,孔祥祯和解语婚礼之后,人虽然没醒过来但是生命体征却是一日比一日稳定,伤口恢复的情况也是一日比一日好。
吴大夫认为,人醒过来是迟早的事情,醒得晚一点对于恢复可能更有好处。
解语现如今唯一关注的,也就是孔军团长的恢复情况了。
她在自己的小屋里憋了两天之后,就开始每天往病房跑,时刻关注孔军团长的恢复状况。
就在她的殷切期待中,孔祥祯的继母罗夫人到了罗山。
得知继子已经脱离了危险,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之余,却对婆婆私下作主给继子娶了一房离谱的媳妇而胸闷不已。
虽然现如今是新时代了,可是婚姻大事毕竟事关终身,孔祥祯是孔家唯一的儿子,他娶一个乡下小姑娘算是什么事儿?更何况她从京里过来之前,就知道秦资政的独女秦溱已经回国了,孔祥祯要是不死,这门亲事可以算是天作之合了。这门婚事阴差阳错地蹉跎了这么多年,本来是到了柳暗花明的时候,老太太搞这么个乡下丫头挡在前头不是要挡她宝贝孙子的前程吗。
可孔家毕竟是老派的人家,孔维操出来这么多年,可依旧把个孝字看得比天还大,孔祥祯从小没了生母,又是老太太将他带大的,她心里对老太太不满,却是绝对不能表露出来的。如今老太太咬死了是冲喜救活了孔祥祯,非要认下那个乡下丫头,你要非跟一个糊涂的老太太较真就太蠢了。
想想罗夫人就觉得胸闷,就因为当年孔维操没有娶林家小姐,几十年来老爷子都不让他进门,不光死去的墨子琴不能登陆族谱,自己这个续弦媳妇也不受待见,到了老爷子临终的时候也不能跪在丈夫身边。这回冲喜就冲喜,还找那么多族老亲朋在旁边看着,这都叫什么事情?
她早就知道自己不受老太太待见,这些年也就绝少回到老家,可是看到老太太的那张死人脸,还是浑身都不自在。她刚进家门,连招呼都没打就被赶回京去算怎么回事?她好歹也嫁给孔维操十几年了,就这么回去了,以后里子面子都往哪里搁?
虽然心里憋气得要吐血。可罗夫人的涵养还是十分的好的,圆滑雍容也是她一贯的处事风格,她跟老太太不能硬顶着来,那么还可以走迂回侧击的路线。
好在林家还是个懂得齐大非偶的道理的,罗夫人决定先对方小姑娘循循善诱,不管什么条件答应了再说,总之将人诳离开了老太太的眼前再徐徐图之。
这么多天过去了,解语也了解了老太太的执拗,也有些失去了信心,只是牢牢记住张管家跟她说的,等到孔祥祯的父母从京里过来了,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因此她也在殷切地期待罗夫人的到来。
罗夫人落脚的第二天,她不等罗夫人召唤,就自己抢先跑来了。
两人见面,都诧异对方跟自己想象的不同。
罗夫人很年轻,解语拼命把她朝老里想,也不相信她能生出一个二十七岁的儿子出来。
罗夫人本以为,这个林家的女孩子并不是没有见识的乡下姑娘,听说是符林城里读医科的学生,肯过来给一个垂死的人冲喜,多少有几分的势利,可一见面之下,却如同春花朝露,又美丽又单纯,还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莽撞。
不过她不在乎解语的莽撞,因为小姑娘还没等她开口,自己就跟小炮仗一样地炸了起来,将她是如何被孔祥祯的卫队强拉来冲喜的事情又说了一遍,然后满怀期待地要求罗夫人作为孔祥祯的长辈,赶紧停止这种荒谬的封建暴行,赶紧放她回家。
罗夫人被她抢在了前头,心里不知道是有多松快。当然热情也自然而然地提升了,她温和地看了方解语一眼,微微透了一口气,“这件事情我和祥祯的父亲是不知道的…..”摇了摇头,“但是老太太就是这样,真是……”她做出一副不好评价的样子,热情地安慰解语,“方小姐,这些日子,你也晓得老夫人的脾气,恐怕还得麻烦你多呆两天,等祥祯好些了,我会带他回京治疗,你跟我们一同离开,到时候我安排你到国外读书可好?”
虽然解语天真,但是并不是没有眼色的人,罗夫人虽然很亲切,但是难免带有上位之人难以隐藏的傲慢,不过她现如今不在乎这个,这是这些天来方解语听见的唯一的让她感觉安慰的话,虽然她恨不得掉头就跑,可是留一段时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点头,然后开口,“谢谢夫人。我……我能不能见见我舅舅,还有学校,也要请假。”
罗夫人达到了目的,还是挂心着孔祥祯的伤势,已是不愿意和她多说,随即点头,“当然,这样的大事,还是要与长辈商量的。”说完就抬手招呼人进来。
解语得了她的应允,几乎是逃也似地跑出了那间小厅就想出大门回家去,不多会,就看见那日抓她来的那个军官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立刻立正瞩目,似乎是在考虑称呼她什么,最后还是决定含糊,“……这就回去吗。”
解语昨日惊魂未消,看他初初有一时的惊惧,随即也就平复了,对他点头就率先出去,走过他的时候撇见他臂章上的番号不由得怒从心起,难怪这样张狂跋扈,原来是第四军团的,可恶……
祁政军径自去开车,完全无视了小姑娘敌视的眼神。
相反,他还很好奇,这小丫头前几天还吓得筛糠一样,这两天回过神来反倒敢瞪他了,倒是胆色见长啊。
不过他从倒后镜里看了一眼小丫头,小丫头就立刻闪躲开了,主动地找了一个观后镜的死角,缩在那里不动了。
说起来第四军团为什么那么遭符林人痛恨呢?
主要原因就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符林这个地方水土肥美,物华天宝,最重要的是在群山环绕当中,中原风起云涌,连年征伐的时候,这里一贯平静安详。只在一年之前,军阀马文奎借英国人和德国人的租界暗渡陈仓,声东击西,偷袭占领了符林。符林的王督军以及从东边顺江而下的新军四军团在此苦战纠缠了数月才将符林重新夺了回来。方解语还和同学们到城门口迎接过入城的队伍,原以为从此安居乐业,没想生活根本没能恢复原样。
入城的四军团,说是新军的主力,果然军容整洁,武器精良,走在路上都杀气腾腾,威武彪悍。可是这种威武却并不是全然对着敌人。进城之后就将原先的王督军给赶到了临县,还将米、布、油、炭……一切东西都进行了军管,本来极富裕的符林如今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物价骤然升了数倍。只要是有点家产的都是“通敌”,一个个叫到军部去问话,道理就是没有被马家军抢空,肯定就是通敌的,想要命?那么拿钱来换。她的舅舅就是如此,其实开办的药店第一个就被马家军抢空了,后来马家军又逼着他走关系购买药材,他也只得用缓兵之计拖着,好容易盼到光复,没想到却是被一连“问话”了三次,当真是被自己人搜刮了个干干净净,如今是看见穿军装的就心惊胆战,不然也不至于将她这样出卖。
被欺骗了感情的符林人如今看到这些穿灰军装的,心里都恨得牙痒痒,肠子都悔得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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