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在符林,孔家在龙山,两地相隔一百多里路。解语自两岁的时候被母亲带到符林就从没出过那么远的门,她又惊又吓,加上严重的晕车症,缩在汽车的后座感觉自己灵魂出窍,半条小命都没有了。
不过这个时候,也没谁顾得上她难受,路上灯火管制城里尚且路灯都不开,出了城和城外的卫队一汇合就开上了一条崎岖颠簸的土质公路,一路风驰电掣直奔龙山而去。
一路上只有张管家偶尔宽慰她两句,那个军官脸色十分不好,方解语从观后镜看到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握着方向盘,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油门踩得死死的,那汽车在颠簸的乡间公路上几乎要跳起来。
走了一夜,终于赶上了孔家的“吉时”,方解语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架着胳膊从车上拖下来,换好衣服盖着红盖头给座上的孔老夫人磕头的时候还因为严重的晕车差点吐了出来,不过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晕晕地撇了一眼旁边代替新郎官卧在旁边垫子上那只披红挂彩的公鸡,想笑,眼泪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旁边的司仪唱歌一样地发号施令,她木偶一样地完成了仪式,被一只公鸡牵着进了洞房。到了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感觉自己的腿是自己的腿,找到了支撑自己身体的力气。
新房自然布置得十分喜庆,但是此刻却因为新郎官此刻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挂着点滴,所以一切喧闹的活动都取消了,喜娘替她把盖头拿走,她就被留在了新房里。她无暇关注其他,注意力就被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给吸引了。她看着床上那人,露在被子外面的头脸包裹得如同木乃伊一样,纱布上还渗着血,不由得就心跳得双腿直发软。新房里同时也站满了人,门口两个卫士,三四个护士端着盘子来来回回地忙碌着,那个中年的医生怜悯地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点点头,“孔先生的情况现在稳定一点了。”
她迷迷糊糊地点头,就听见旁边的张管家开口,“吴大夫,拜托您了。”随即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带她到了另外一个房间。
“少奶奶,记得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么?”
方解语几乎是要瘫倒,如果不是方才这个姓张的管家的一番说话,她就是死也不肯拜这个堂。
张管家说,方小姐是大学生,是新女性,我们少爷也是留洋回来的时髦人,你们都知道如今结婚是要去警察局登记的,如今少爷命在危殆,老太太无非是想冲喜缓缓。登记的手续是不可能办的,我们家老爷如今在政府任职,不多几天也就从京里赶过来了,你们的婚事就当安慰一下老夫人好了,等老爷来了,我敢担保,是会给方小姐一个交代的。
解语哽咽地看着他,看得张管家一把年纪也不由得心里发虚。
说句实在话,孙少爷突然出了事,家里是全乱了,老太太也是疾病乱投医没有了办法,他们孔家在龙山也是积德行善的人家,冲喜这件事情办的还真是有点霸道缺德。不过,他说得也不是假话。孙少爷负伤,太太就从京里赶过来了,冲喜这件事情纯属于安慰老太太的情绪,不管最后孙少爷是活还是不活,这门亲事太太都不会让它作数的。
当然他一个下人说这个话实在是不合身份,可这个女娃娃这么可怜,他就没管住自己的嘴。末了张管家指了指旁边一个秀气的小女孩,“这是烟霞,以后就是她伺候少奶奶,有什么吩咐只管吩咐小人就是。”
解语还能说什么呢?一夜难眠,直到天擦亮才迷糊了短短一会,就被烟霞唤了起来,结婚急促,她穿了一件自己带出来的衣服,为了跑路方便,她的衣服都是旅行装一类的,和这个古香古色的庄园决不配合,她唯恐惹人讨厌,挑了一件蓝色的衬衫配了一条灰色的长裙,白色的领带系好,规规矩矩地跟着烟霞出了门。没想并没有出院子,而是直接进了昨天那个血腥味浓重的病房。
老太太坐在床边垂泪,旁边陪着的一个仆妇看她进来微微地点头致意,轻轻扶了一下老夫人的手肘,“老太太,新媳妇来了呢。”
老太太抬头极艰难地对她笑了一下,解语咬紧了牙齿,不知道该恨这个老太太还是该同情她,老太太看着她说,“孩子,你真是我们孔家的福星,小五活过来了。”招呼她走进,枯瘦冰冷的手握住她的手,“生的真好,真是个好孩子。”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手心里也是汗,压抑了一整晚的艰难和恐惧脱口而出,“老太太,孔先生如今没事情了,请让我回家吧。”
这话一出,她只觉得老太太握着她的手立刻僵硬了,她觉得连背心都是冷汗了,“这个婚事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既然孔先生如今脱离了危险,我觉得这个婚事就当走了个形式,就……就算了吧。”
老太太原来浸满了热泪的眼睛立刻像结了冰一样,她旁边那个老仆妇立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童言无忌,这可不能胡说。”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不放,“孩子,我知道你这是怪了奶奶,可奶奶这是没有办法,小五活过来就好了,以后你们好好的过,我们孔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解语觉得自己身子的身体都抖了起来,她还想支持着说什么,就听那个姓张的管家开口,“老夫人,让小的和少夫人解释一下吧。您累了几日了,赶紧歇一下吧。”
他解释什么?无非还是昨天那些,解语感觉自己的手被老夫人放开,自己也仿佛失去了气力一样,看着老夫人被扶走,再不能坚持地靠在了床柱上。
张管家冷淡地看着她,“孙少夫人,我昨日怎么和你说的,要等老爷和夫人回来才行,你这个样子,没得让老夫人伤心。”撇了一眼烟霞,“烟霞,伺候少夫人换件让老太太看着舒服的衣服。”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解语被晾在老太太院子的外头,周围来来回回的人都小心地不停打量着她,她只觉得又是怕又是羞,哆嗦着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突然撒腿狂跑,一路跑回新房旁边她昨晚安歇的小屋子里,用被子蒙住头,失声痛哭了起来。
祁政军带着一干侍卫都守在附近,自然是看见她哭着冲回来的。
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依旧只是站在院子一角抽烟。刘年凑过来,“哥,你看这事......”祁政军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是新军,是革命的军队,一路打过来,是为了破除封建割据建立新国家而来的,而他们如今的行径简直......
祁政军一口将一根烟抽了半支下去,那辛辣的气体在胸腔里狠狠地刺激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狠狠地吐了一口烟圈,眼底的冰冷和铁青让刘年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其实他们谁也不相信什么冲喜的陋习,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过就是最后一根稻草,明知道不靠谱,也得抓在手里。
子不语怪力乱神,谁让军团长本来心跳都快没有了,老夫人一提要冲喜,居然心跳就逐渐恢复了呢?
现如今老太太死抓着这个带来福气的冲喜媳妇不放手,他们也只能先观望着,一切等军团长醒来再说。
可军团长真的能醒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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