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诉沉冤【文案】 她朗朗灼灼
紫宸殿内, 昶平帝正与工部官员谈防汛事宜,一名内监匆匆入内。
昶平帝停住话,抬头问:“何事?”
内监躬身禀道:“方才有位姑娘拦住了皇后娘娘, 娘娘说事关重大, 需要请陛下定夺。”
“拦驾的是何人?”
内监声音尖细:“是镇国公夫人带进来的温姑娘。”
听闻此言, 宋琅玉呼吸猛地一窒,抬眸正对上昶平帝的目光。
“她是镇国公府带进宫的人,宋卿可知其中缘由?”
宋琅玉跪地回道:“臣不知。”
昶平帝眼中闪过一抹玩味,起身往殿外走, 声音清朗:“你跟着一起来。”
御驾到春熙宫时,宫门已被禁军守得严严实实,沈骁上前两步,跪地请罪:
“是臣失察, 让人冲撞了皇后娘娘,请陛下降罪。”
“罚俸一年,若再有下次,这殿前司指挥使你也不必做了。”昶平帝瞥了沈骁一眼, 迈步进入殿中。
宋琅玉看向沈骁, 见他唇语:
是温皎。
确实是温皎拦了皇后的凤驾。
为什么?
不过几息的时间,宋琅玉已猜测了数种可能——
是她发现宫中有人欲行不轨之事,前去揭发?
还是她不满足侧室之位, 想求皇后的恩典?
然而这些猜测在她见到温皎的一瞬间,便都被否定了。
她背脊挺直跪在御阶之下,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布帛, 声音朗朗:
“民女前工部尚书陈文远之女陈昭,叩见陛下!民女有冤要诉!”
恍如惊雷在脑中炸响,宋琅玉双目凝在温皎的脸上。
“陈文远?”昶平帝眉头紧蹙, “十年前在牢中畏罪自杀的陈文远?”
温皎抬头直视天颜,双眸亮如星辰,里面的决绝如有实质,朗朗灼灼,如同黑暗中刺目的火炬!
“父亲并非畏罪自杀,他知自己会被灭口,故用血作墨、以骨作笔,将澜江堤坝案的始末写于纸上,托送饭狱卒冒死带出牢狱!血书在此,请圣上亲览!”
她重重一个头磕下去,双手却依旧高举。
内监将她手中血书拿走,在昶平帝面前展开。
血写成的字,色已变黑变旧,其中含的冤屈和悲怆依旧直冲面门。
殿内肃穆,威压如山。
温皎跪伏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着,等待天子圣裁。
“确是陈文远的笔迹。”昶平帝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温皎身上,“可仅凭这一封血书,并不能证明他的清白。”
宋琅玉喉间一紧,正欲开口,便见温皎跪直了身体,朗声道:“嘉平十年冬,安陵县令与渝州知州联合上奏,称州内降水连年增多,河堤年久失修,有溃坝之险,请奏修筑澜江堤坝。”
“嘉平十一年春,工部水部司官员实地勘察,制定详细修筑方案,并将工期、人力和物料预算呈送户部审批后,澜江堤坝开始施工。”
“同年六月,澜江堤坝修筑完成,工部左侍郎裴永前去验收。”
温皎的声音干净却有力,仿佛私下已练习千万遍,只为今日能将真相说出。
“但裴永尚未回京,父亲便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言,澜江堤坝‘未打桩抛石’、‘未夯土配筋’,还举发渝州知州王金平以虚报预算、冒领人工等手段贪污河堤修筑款项,以致堤坝版筑不坚,有溃坝之危。”
工部左侍郎裴永已因澜江堤坝案被罢了官,可渝州知州王金平却升任了宣州布政使,温皎指名道姓说出他的名字,已是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
宋琅玉的手在袖中握成拳。
昶平帝摆摆手,示意她停下。
“当年陈文远也称收到了密信,举发王金平贪墨,可案子审了两个月,没人见过他口中的密信,也没有证据能证明王金平贪墨,反倒是陈文远贪墨证据如山,你罪奴之身,空口无凭污蔑朝廷二品大员,可知是何罪?”
温皎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清晰:
“民女死罪。”
静了一息,声音清晰:“但以蜉蝣之身为牺,请圣上允我说完。”
宋琅玉心间一凝,却知此时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能重审旧案,温皎尚有一线生机。
否则,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圣上容禀。”宋琅玉掀袍跪在温皎身侧,声音朗朗,“月前,臣查鹊渡观一案时,在主犯宅院密室内发掘一份证据,正是当年举发王金平贪墨的密信,臣查阅当年案件卷宗,发现该案件确有诸多疑点。”
昶平帝面色阴沉,眸含威严:“你想重查旧案,所以才带她入宫伸冤?”
“臣从未欺瞒皇上。”宋琅玉看了温皎一眼,如实道,“今年春,此女自称是臣母旧友之女,住进国公府,臣确实不知她的身份。”
顿了顿,又道:“可她说的那封密信确实在臣手中,可此案嫌犯已死,又无更多证据,臣不敢贸然上报。”
“密信怎么会在鹊渡观主犯手中?”
“密信出自礼部刘侍郎亡妻王氏,她父亲十年前任刑部司物,负责保管证物,陈文远当年一直坚称密信已交给了刑部,可刑部坚称从未见过密信,如今看来,密信应是王氏父亲偷走藏匿的。”
嘉平十一年秋,新修的澜江堤坝溃坝,水淹安陵、永兴等五个县,百姓死伤数万,民怨沸腾,昶平帝大怒,下旨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既要平民怨,又要肃朝野。
这案子查得轰轰烈烈,却虎头蛇尾,只因主犯陈文远死在了狱中。
之后工部右侍郎升迁,工部衙门的官员换了一茬,这事便算是揭过了。
如今过了十年,重查旧案已没有意义。
昶平帝面色冷沉,一言不发。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于这死寂之中,温皎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亲收到密信,知澜江若是发生溃坝,数万百姓要舍家丢命,当即暗中前往澜江查探,同行者陈家小厮陈荣,工部属官冯清,七月初三,父亲抵达安陵县,查堤坝,访民情,与密信所言无二……”
“不必说了。”昶平帝下了决断。
温皎却只停了一瞬,声音便再次响起:
“七月初九,父亲命工部属官冯清带着查实的证据和举发王金平的奏折回京,但冯清路遇土匪抢劫,重伤跌落悬崖,与携带的证据一起消失了。”
她语速越来越快,于压抑肃然的宫殿之中,像是泣血,像是怒鸣!
昶平帝的面色十分难看,已在要发怒的边缘。
沈骁朝宋琅玉轻轻摇头,示意他阻止温皎。
宋琅玉看向温皎,也是他第一次正视温皎。
他一向以为温皎卑劣俗气,是羸弱娇气的女儿,为了荣华富贵能趋炎附势,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即便后来对她生出几分情谊,这些想法也并未改变,不过觉得她幼时生活不易,包容些罢了。
如今她跪在殿门光明处,人如烈日之阳,如焚烧之火,如黑夜中的火炬,郎朗灼灼,不可逼视。
他没理沈骁的暗示。
温皎也不会听他的话。
她今日是准备孤途至黑,并未给自己留后路。
以身入死局,若不能成功,便唯剩死路。
她不能停。
“七月十日,父亲返京途中,又与匪徒追杀,小厮陈荣殒命刀下,父亲侥幸逃生,藏身一行商队伍之中,其间数次遇险,八月二十才终于抵达京城。”
“砰!”茶盏在温皎面前被砸得稀碎。
众人噤若寒蝉。
宋琅玉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却依旧未动。
温皎抬头直视天颜,不退、不惧、不悔。
“澜江溃坝,父亲被当成了罪人,不容申辩,便被抓进牢中受审……”
昶平帝起身,踱步来到温皎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自带帝王威压:
“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一封陈文远自辩的血书,一封不知真假的密信,你便想让朕下旨重新审案,你当这是儿戏?”
温皎胸膛剧烈起伏,一字字道:“民女手中,还有其他证据。”
一直沉默的姜皇后起身来到皇帝身侧,柔声劝道:“皇上,虽是旧案,但如今陈文远的女儿前来求告,又有证据,还是听她说完罢。”
昶平帝面色稍缓,道:“你去罢,不必留在这里坏了兴致。”
姜皇后点点头,笑着退了出去。
“宋卿留下,其余人等都出去。”
殿内只剩三人,昶平帝坐下,问:“你手中还有什么证据?”
温皎松了一口气,身子便泄力晃了晃,咬牙忍过了这股眩晕之感,才开口:
“当年修筑堤坝时,安陵县东十里的工程是一个刘姓商人修筑的,他受王金平指使,虚报价格、巧设虚耗款项,因担心事后被灭口,所以将一笔笔款项都记了账。”
温皎眼前发黑,她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才勉强保持清明。
“后来果然事发,他托人辗转将账册送至陈家,可当时父亲已冤死狱中,陈家上下被判流放,这账册便是拿出来也会被毁掉,所以当时未敢拿出。”
温皎摇摇欲坠,等待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审判。
漫长的等待后,昶平帝开口:
“案子可以重审,但你罪奴之身冒名入宫,又拦阻凤驾,罪不可恕。”
宋琅玉心头一紧,正欲张口求情,却见温皎眸亮如星,她竟在笑,是那种夙愿得偿的笑,透着喜意和欣慰,眼角却沁出了湿意。
她缓缓俯下身,以头触地:“罪奴听候皇上发落。”
昶平帝唤沈骁入内,道:“拖出去,杖责。”
沈骁垂眸瞥了温皎一眼,拱手问:“杖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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