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颜春光,刚刚的一点兴奋劲儿过去了,也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斩钉截铁回复蒋副厂长说:
“厂长,我考虑清楚了,我想留在国棉一厂。我从高中毕业就被领导慧眼识珠,录用到了国棉一厂,还给我干部的身份,我一直都十分感激,进了厂后,我的上级刘建设同志还有各位厂领导,都对我委以重任,让毫无经验的我负责起这么重要的工作,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头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如今,我的初心未变,也没想过要去别的单位,只想在国棉一厂继续发光发热!”
这番话,说得蒋副厂长十分动容,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又承诺道:“小颜同志,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这样的好同志,你这样的精神,值得其他同志向你学习!”
晚上看见唐铮,颜春光迫不及待讲这事儿说给他听。
唐铮点头,说:“你的选择没错,如果正式调过去还可以考虑,借调就算了。市计划、生育办公室这个部门的人员都是从革委会各个部门抽调过去的,你这样年轻的同志调过去,升迁的机会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很渺茫。如果没有事业心的话,去那里养老倒是不错。”
颜春光点头,唐铮之前就问过她要不要调去机关单位,那会,她就深入考虑过这个问题,对这件事情已经有了定论。今天听蒋副厂长说起的时候,确实微微心动了下,不过,那种心动不是因为想要被借调过去上班,而是因为自己受到了肯定。
“你都不知道,蒋副厂长可怕我被借调走了,跟我说了好多,又是用大道理压我,又说要给我入党机会,暗示以后会给我相应的荣誉。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颜春光捂着脸颊笑了起来。
唐铮也笑,手指点点她的脸颊:“你本来就是香饽饽,也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隔了两天,刘建设处长单独找颜春光谈话,鼓励她入党。颜春光立时将自己早就写好的入党申请书递交上去。党支部接收了她的申请书。
这就意味着,党支部开始培养和考察她,只要通过党支部的考察,再经过正式党员的表决,还有上级党委的批准,短则一年,她就能正式入党。
宣传处办公室,只有刘建设和梁先进是党员,肖珊娜和彭爱青都想入党,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反而被颜春光这个后来者居上了。
两人心里头都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表面上都没有显露出来,都笑着道恭喜。
王蔓菁的心情也不是太好。她倒不是嫉妒颜春光,只是因为她的进步,联想到了自己。明明,她刚进国棉一厂的时候,父亲和大哥承诺她,最多待满一年,就会将她调到机关单位去,可如今颜春光进工厂都快两年了,她还在这里呢。
每次一找父亲或者大哥说这事儿,他们就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她自己不争气,在国棉一厂待了那么久,一丁点成绩都没做出来,如今想把她往出调,都不好意思找人。
王蔓菁气得不行,本来嘛,家里人要是没有承诺之后会将她调走,她在国棉一厂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干,也不爱跟那些同事们搞好关系,本来就待不长,费那心思干啥?可现在却又把责任全都推在自己身上,这叫什么事儿!
王蔓菁跟家里头大闹了几场,威胁要离家出走,收拾了东西,去姐姐家里头住着。这都住了好几天了,家里人也没过来接她。
一开始住到姐姐家那两天,姐姐家的人还挺热情的,给做好吃的,还让她多住几天,可渐渐地,即便她再迟钝,也感觉出来自己遭嫌弃了。姐夫这几天每天都八九点钟才回来,虽然没给她甩脸子,但也没好好跟她说话,还一劲儿劝姐姐给她介绍对象,想把她嫁出去。
王蔓菁只感觉天大地大,就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她想着想着,忽然就控住不住,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颜春光才走过去,询问道:“蔓菁,你怎么了?”
她也算是比较了解王蔓菁,知道她在事业心无限趋近于零,自然不会以为她在嫉妒自己,但其他人就不这么认为了。
彭爱青这么辛苦,努力上学,和婆家人对抗,就是希望在事业上有所进步,可是现在看来,颜春光后来者居上,以后,但凡有评优、提拔、培养之类的好事,肯定是优先考虑颜春光,而不是自己。
她的心酸涩不已,仰着个头让热辣辣的眼眶恢复正常。
她不应该嫉妒的。一直以来,颜春光都不遗余力帮助自己,鼓励自己去读夜校,帮自己分担了那么多的工作,以后需要她帮忙的地方还很多,要是嫉妒她,就是丧良心,可是,这种情绪不受控制,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自己别露出丑陋的表情,别说出伤人的话语。
肖珊娜心里头也不比彭爱青舒服多少。原本,她是这办公室里头的独一份,在厂里头的知名度高,口碑好,被领导重视,未来肉眼可见是光明的。可谁知道,本来跟她没有什么可比性的彭爱青正式成了干部身份,而新来的颜春光又是画墙画,又是在杂志上发表作品,风头节节攀升,简直要盖过自己的光芒。偏偏,自己的工作具有可替代性,而颜春光却无可替代。
颜春光首先跨出一步,有了写《入党申请书》的资格,后面还排着彭爱青,肖珊娜觉得自己的前途黯淡无光。她想陪着王蔓菁一快哭。
颜春光哄了几下,王蔓菁反而越哭越厉害,声音越来越大,要是传出了办公室,别的部门的同事还以为怎么了,她连忙走去门口将屋门关上,走回来拍拍王蔓菁的后背,“你有什么不高兴的,跟我们说说,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即便是帮不上忙,说出来,心里头也能舒服些。”
这样的劝告,王蔓菁显然听不进去,颜春光只好说:“你再哭,别的办公室的人该以为刘处长批评你了。处长就在你身边站着呢,你可别连累处长。”
这句话很管用,王蔓菁的哭声渐渐小了些,一会儿后,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哽咽着说:“我就是,就是心里头难受,我和我爸,和我大哥闹翻了,住在我姐姐家,我姐姐、姐夫他们也不欢迎我,只想把我嫁出去,他们都不疼我了!”
王蔓菁的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要在国棉一厂工作了,以前领导和同志能够忍受她,是因为她早晚得走,可如今事情发生了变化,她要是想日子好过一些,就得和其他同事们一样,尊重领导、努力工作。
所以,她的潜意识支配着她的行动,让她止住了哭,解释自己突然痛哭的原因,并且道歉:“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我等会就好,你们不用管我。”
众人再度面面相觑,都惊讶于王蔓菁的表现。
这样的表现,几乎让大家暂时忘了她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好奇这突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王蔓菁没有深说,也停止了哭泣,大家也就不好深究。
之后的两天,颜春光感受到了彭爱青、肖珊娜对自己态度的不同,虽然他们想尽力表现得和从前一样,但那种说不出来的别扭,不自在,其实很难掩饰。
颜春光大概能理解,她便也假装如常,但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只能通过时间来消弭了。
好在,王蔓菁自从那次大哭一场后,跟变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作风,工作积极主动起来,倒是能帮不少的忙,有她缠着,颜春光就不会落单。
甜水井胡同这里,孟淑梅和颜国柱听说了女儿的事情,自然也是高兴得不行。
刘淑兰专门跑家里头一趟,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儿子的小姨子,也就是那位当售票员的姑娘终于找到合适的对象,要结婚了。
原先她还委托孟淑梅给介绍对象来着,孟淑梅嫌麻烦,口头上答应了,但没给办事儿。去年、今年这两回,跟着蔡小花往海淀那边郊区跑着摘野菜,可没少碰见这位售货员,人家可都没收车票钱,这就是人情,得还。
等刘淑兰走了,她把蔡小花等人召集在一块,商量着随礼的事儿。最后,大家一块给凑了一条床单,送到刘淑兰家,由她代为转交。
刘淑兰十分高兴,自己的邻居随礼,也是给自家长面子,留了过来送礼的孟淑梅、蔡小花聊了好一会儿。
妇女们在一块,聊的无非就是自家子女、街坊邻里,身边的事儿。她跟李宝根的恩怨,胡同里头尽人皆知,将儿子拉扯成人,有了工作,娶了媳妇,还抱上了大孙子,十分能挺得起腰杆来,觉得自己做人做事,都比那么李宝根强了千倍万倍,所以也不避讳谈及这个人。
李宝根每个月有继子们孝敬的钱,养活他和何明娟两个人,足够吃喝的,每天有何明娟伺候着,又过上了大爷般的日子。
他最近和3号院的秦老头关系最好,两人经常在阴凉处,一块坐着,聊得吐沫横飞。邻居们都说他们是苍蝇找屎壳郎做亲家-臭味相投。
何明娟曾经当过秦老头相好的事儿,也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胡同里的人都知道,李宝根自然也知道,但他不在乎,反而有些得意,训斥何明娟的时候,经常以此为把柄,并且要求她向秦老太学习,既能赚钱养家,还能任劳任怨伺候男人。
要说李宝根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秦老头,可也清楚得很,自己不可能遇到个秦老太。何明娟跟着自己,只不过是走投无路,没饭辙了,才跟了自己,但凡有更好的男人看上她,早跟着跑了,她千方百计从自己手里头扣钱,从菜钱、日常花销里头俭省,他都知道,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能有女人暖被窝,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心里头是挺得意的。
得意归得意,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永远不知道知足为何物。得了继子们的孝敬,理应踏实了,别再打扰刘淑兰和亲生儿子的生活,可他就是心里头不忿,瞧见儿子对后爸那么好,他就心里头气得慌,每天在家里头咒骂,恨不能他们倒大霉才好。
刘淑兰和何明娟两人,同住在一个胡同里,即便是不想接触,可上厕所、去商店的时候总会碰见的,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搭理谁,可是后来,何明娟就开始跟刘淑兰搭话。
何明娟自从跟了李宝根后,越来越趋向于良家妇女,但她的名声太差、传言太多,整个甜水井胡同,都没有几位女同志愿意搭理她,别人都是成群结队出去买菜,只有她形单影只。
刘淑兰一开始也是爱答不理的,架不住何明娟老往她跟前凑,主动帮着提篮子什么的,殷勤得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能和李宝根那种人凑成一对的,能是什么好鸟?可是某一天,何明娟开始跟她诉苦,说了自己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的事实,说自己是迫不及已才跟了李宝根的,还说了李宝根在家里头痛骂她还有儿子的话。
自此之后,刘淑兰对何明娟的态度好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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