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祈求着,高家英能平安回来,那么,以前的种种,她都可以原谅,继续好好对待这个女儿。
大概是她的祈祷起效了,高家英全须全尾回来了。虽然对于这几天空白时间到底去了哪里,讳莫如深,但从她的讲述中,得知她并没有受到伤害,便也满足了,不敢再逼迫。
昨天娘三个几乎一宿没睡,高家英讲述了她在北大荒的经历。
她一路风尘,到了东北,又辗转到了北大荒863农场,去投奔大哥高家刚。
高家刚是863农场的小干部,也已经结婚了,妻子叫海国凤,是位东北姑娘,早些年,自愿过来这边插队,建设边疆的,是这边铁姑娘队的队长,为人泼辣、耿直。两人是在北大荒结的婚,因为路途遥远,高家英只见过嫂子的照片。
大哥和大嫂虽然对于小姑子的到来诧异万分,但也十分高兴。在这偏远的地方,能有亲人来探望,那是莫大的喜事,于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她,秋耕结束,每个家庭里头都储存了不少过冬的食物,虽然天气寒冷、冷风朔朔,高家英不太适应,但因着好吃好喝,大哥大嫂又热情,让高家英的心安顿了不少,觉得自己来对了。
等过了一段时间,高家英就把自己在燕市的种种,包括帮人家投机倒把,两次去了派出所,差点就劳改,还有偷了家里头的钱跑来东北的事情一股脑儿都说了。
高家英摆出来要在这里常住不走的时候,海国凤跟高家刚本就猜测这个妹妹应该是在燕市碰到什么事儿了,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大事儿。
海国凤对这大妹妹的印象一下子就变了,不管是投机倒把,还是偷家里头的钱,都充分说明了高家英的本性,□□、坏分子。搁在863农场里,就该是被打倒的那一部分。但到底是自家千里迢迢过来的小姑子,海国凤不能打倒她,但准备改造好她。
于是,以前给予她的优待没有了,海国凤每天带着她出去上工。
寒冬腊月的北大荒,反而更忙,春、夏、秋三季顾不上干的活儿,就留到冬天来干,比如挖水渠、改造水利、平整土地。
需得把一层层冻土挖开,那冻土层冻得跟铁块一样,先用钢钎砸出空洞,再用大镐把冻土一层层刨开,刨出冰土块后,再把这些冰土块运走。
力气大些的男同志负责前面两项工作,女同志就负责运冰土块。冰块有大有小,小的可以用铁锹铲,大些的就得用手搬或者两个人抬。那冰土块又冷又硬,隔着厚厚的棉手套,都能把人的手冻僵。
还得干副业,比如积肥、伐木、编筐、照顾牲畜等。
不管干什么活儿,海国凤都把这个小姑子带在身边。晚上有了些空闲,还要拉她去听思想政治课。
高家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干活,整天累得倒头就睡,每天脑子里头在左右互搏,想着赶紧跑回燕市算了,赶紧从这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决出来。但再一想想离开家之前,父母亲的冷漠,邻里们那些背后的议论还有异样眼神,便又打消了念头,心想着,就扎根在这里好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都对她很友好,甚至还有小伙子对她表达爱意。
久而久之,高家英甚至已经习惯了这样高强度的劳动,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冰天雪地,心里头对那几位对她表达出好感的年轻人评估打分,想从中挑选一位,作为自己的对象。
可就在这个时候,门梁来信了。
信很简短,也没有写什么了不得的内容,就是对她的关心,想知道她现在好不好,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最后,是对她的殷殷鼓励。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让高家英已经下定了的决心动摇了,她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惦念着自己。自从自己出来后,就没往家里头写过信,家里头倒是给大哥大嫂写了信,但是信中,一个字都没提到过自己。
她的心就活泛起来,不肯再和大嫂一块下地干活了,大嫂原本以为她能够改造好,可瞧着这偷懒耍滑的样子,便不肯再迁就她,郑重找她谈话,大概的意思就是,这里不养闲人,如果想要在这边生活下去,就要工作、劳动,否则,就回燕市去。
海国凤说话非常直接,一点都没有顾及高家英的感受,高家英十分难受,觉得大哥大嫂也和父母一样,把自己放弃了。
既然在北大荒也是如此,那还不如回到燕市去。
她想来想去,决定回燕市,她跟高家刚借了钱,托人买了火车票。
她决定要走,高家刚着实松了口气。海国凤眼里头揉不得沙子,最看不惯好吃懒做,一肚子小心思的人,偏偏高家英一点心眼都没有,不光说了自己在燕市干的事儿,后来还在闲谈间,把跟大院子弟谈对象,想要嫁进去享受好生活的事儿也说了,绘声绘色描述了梁小军家,资本主义的生活,那种向往劲儿,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海国凤对她的鄙视,一日比一日还要盛,高家刚担心,早晚有一天,海国凤得把高家英捆起来批dou。
幸好,高家英要走了,高家刚就跟卸下了重担似的,麻溜出钱帮着买了票,将人送上火车。
高家英又不傻,大哥大嫂这迫不及待的劲儿又让她伤心了一回。
在燕市火车站下了车,她茫然四顾,竟然觉得这个生她养她的城市陌生得很。她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特别想见见梁小军。
虽然没有再和梁小军联系,但是通过刘世燕,她知道梁小军在房山下乡,还知道他的具体地址,也知道从燕市该怎么去到那里。
于是,她就又买了从燕市到房山豆店的火车票,到了豆店,乘坐老乡的牛车,到了梁小军下乡的三家里大队。
正是春耕的时候,三家大队的男女老少还有知青们齐齐上阵,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高家英被村上的小孩子领着,找到了梁小军。
彼时,梁小军正在田里头干活,手里头抱着个笸箩,正在往地里头撒种子。听说有人找,抬起头来往过瞧。看到高家英时,目光是茫然的,好似没有认出来,过了大概十几秒钟,才恍然认出来人,但一丝惊喜也无,反而质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高家英充满期待的心被凉水浇了个透,站在一旁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还是一位女知青看不过去了,说道:“梁小军是什么态度?人家大老远来看你,你就来这么一句?行了,我帮你去跟大队长请假,你去跟这位女同志聊一聊。”
梁小军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放下将装了种子的笸箩交给别人,经过高家英身边时,没好气地说了声:“跟我来”。
高家英耷拉着脑袋,沉默跟在梁小军身后,两人中间相隔了一米多远。梁小军径自大步往前走,一路都没有回头。好几次,高家英都想,就这样走了算了,梁小军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没必要再自找没趣,可她到底没走,一路跟着,来到知青点。
“你怎么找来这里了?还找我做啥?”梁小军板着脸质问,终于拿正眼认真瞧她了,却皱着眉头说:“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弄成了这副样子?”
高家英心里头难受得很,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梁小军:“你大老远跑过来,却又一句话都不说,你有毛病吗?”
是啊,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回辗转,换了各种交通工具,还提着从北大荒带过来的沉重行李,这么困难来到这里,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呢?
高家英深吸口气,质问说:“我被你牵连,你却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我们两个到底是处过对象的,你就一点都不顾念我吗?”
梁小军嗤地笑出声来,说:“你一直厚着脸皮上赶着往我身边贴,我才跟你处对象的。你说被我牵连?那是你自己乐意,还想让我负责任?高家英,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识趣,这么老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问我这句话,你可真逗。”
她当然不是为了问这句话,她是想着,哪怕有万一的希望,能跟梁小军继续好下去呢。她当刘世燕的跟班当了许久,也通过她,认识了几位大院子弟,也尝试着,跟那些人示好,但这些人没有一个跟梁小军那般好哄,后来,又被派出所抓了起来,绝望之下去了北大荒,也明白自己这辈子恐怕也住不上大院那些好房子了,梁小军就是她的最后一丝希望。
而今,这丝希望彻底破灭,高家英十分后悔,不该来这里,来这里自取其辱。
当天晚上,她住在了女知青的宿舍,第二天,那位帮她说话的女知青帮她找了顺路去豆点的牛车。在这期间,梁小军再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等高家英再一次返回到燕市火车站,坐在之前坐过的马路牙子上,突然就特别想念门梁。又把门梁寄给她信拿出来,一遍遍地看,拔凉拔凉的心终于开始回暖。
从白天坐到傍晚,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信,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到甜水井胡同3号院。
因为高家英的回来,高家重新活了过来,但却犹如埋藏许久的炸药忽然爆炸,炸得高家屋顶都冒了烟。
争吵的双方是马彩云和高达明。
跟马彩云的态度截然相反,高达明对于这个突然回来的女儿勃然大怒,将之前就一直积攒着的怒意统统发到高家英身上,还要求她,主动申请到北大荒去插队。
马彩云一向对于丈夫的忍让得很,之前他不回家,对于自己、女儿态度冷漠,她也忍了,但如今,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却态度如此,她再也忍受不了了,骂了几声之后,没有骂过,“嗷”的一声冲出来,双手挥舞着,抓向了高达明的头发。
高达明完全没想到,呆住了,由着马彩云抓着他的头发,下了死力,左摇右晃,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去推,同时朝着同样愣住的两个女儿大喊:“还不快把你妈拉开!”
高家英和高家燕从怔愣中清醒,几乎同时,伸手去拉马彩云,“妈,你松手吧妈。”
马彩云不肯松手,牙齿紧紧咬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眼圆瞪,眼球上充满了血丝。
高家燕被她妈这样子吓坏了,不由自主就松了手,后退两步出了门,大喊:“快来人啊,孟大娘、蔡婶儿,王婶儿,我妈癔症了!”
孟淑梅急急忙忙从后院跑出来,边跑边嘟囔,“这刚好了怎么就癔症了?”跟闻声而来的蔡小花、王玉芝汇合,一块来了高家,一看这情形,顾不上说什么,蔡小花和王玉芝分别去掰马彩云的手指头,孟淑梅则站在马彩云身后,大手抚摸着她僵硬的后背,温声劝说。
好一会儿后,马彩云双手才松了,高达明的脑袋已经疼得麻木了,站起来后,手指头指着马彩云,但瞧着她那副恨极了自己的样子,突然就泄气了,手指头狠狠点了点马彩云,转身就走了。
马彩云手里头,带着血丝的两撮头发飘然落下,而后身体脱离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孟淑梅几人的胳膊停在半空,想扶却没来得及。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马彩云这个人,真是没法说,老是往极端里头走,这怎么劝啊。
孟淑梅指挥她的两个女儿,“赶紧把你妈搀扶到床上去,在地上再着凉喽。”
高家英和高家燕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一人搀着一只胳膊,把她妈硬拉了起来。
因为回来之后,马彩云毫无芥蒂地重新接纳了她,高家英对她妈的感情除了亲情之外,还多了感恩。这次他妈和他爸发生的冲突也是因为自己,便又愧疚几分,扶着她妈的动作也变得温柔许多,同时,口中劝慰着:“妈,您别哭了,哭多了伤身,都是我的不对,我以前错了,以后肯定改好。我爸说得也是气话,您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孟淑梅不由得打量起了高家英,回去之后,跟颜春光说:“高家英那孩子,我瞧着像是变了不少,看着像是改好了的样子。”
从高家英回来,颜春光只和她打了两次照面,说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只看出了对方外貌上的变化,没觉得出内里有什么区别。但她妈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她想起了门梁,也不知道门梁知不知道高家英回来的事儿。
门梁自然是知道的。高家英回来的第二天就抽时间给门梁写了封信。
作者有话说:
上班第一天,小天使们感受如何?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