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春光朝他走近了一步,说:“我们先回去,我爸妈该等急了。”
唐铮答应一声,跟她并肩而行,碰了碰颜春光的胳膊,但碰上去之后停留了几秒就又离开了,仍旧退回到她身后,半步左右。
颜春光回头小声叮嘱:“咱俩的事儿,先别跟我爸妈说行吗?”
她这会儿有点乱,又有些害羞,想等冷静下,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和他们说。
唐铮痛快答应着:“都听你了。”
颜春光又叮嘱:“在他们面前,你别表现出来,还跟以前一样。”
唐铮再次答应,说:“我尽量。”他不能百分百保证,他这会儿都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脸部肌肉,只能说尽量。
颜春光很能理解他,因为她也是如此,就是止不住地想笑。
她将帽子和围巾摘下来,想让雪花落在她的脑袋上,冰一冰她浑身的燥热。
孟淑梅是眼看着雪花大片落下来的。她把凉菜都做好了,摆在折叠桌上,但没包饺子。这种干燥的天气里,饺子包好,一会儿皮就干了,还是现吃现包的好。
她就站在台阶上,眼巴巴盯着院门外,坠落的雪花把她的眼睛都盯花了。
终于,她的眼睛里露出喜悦来,盯着往里走的一男一女,瞧着他们身上厚厚的一层雪,有些疑惑,连忙拿小笤帚去帮着扫雪,“怎么雪落了这么厚?”
颜春光连忙躲开,自己抖落一身雪,“下雪了,路滑,我们走得慢了些。”
唐铮这才有机会对着孟淑梅叫了一声“孟阿姨。”
孟淑梅敏锐地察觉到了唐铮跟上次来,有些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非要说的话,就是亲近了许多。
这种感觉,让孟淑梅十分高兴,一回生二回熟嘛。
“唉”,孟淑梅答应着,帮他将黑色皮大衣上面的雪都扫干净了,说:“赶紧上屋暖和暖和去,等会咱就吃饺子。”
雪都在屋外弄干净了,头发还是微湿的,不过在生了两个炉子的客厅里坐一会儿,就自然蒸干了。唐铮穿的依旧是上次那件皮大衣,里面穿着墨绿色的薄毛衣,衬衫领子翻出来,露出一片脖子,跟脸部的皮肤一样,都很白。
颜国柱笑呵呵地看着他,帮着递了毛巾,说着家常话。两人这几天没在单位见面。工艺美术局下属十几家工厂,唐铮的主要工作也不是去厂里盯生产,而且,如今跟颜家已经建立起联系,没有必须去的事情,他就不往雕漆厂跑了。
唐铮一边用温水洗手,一边挑拣说着不涉密的工作,作为谈资。颜国柱和孟淑梅都认真听着,时不时插上两句。
孟淑梅把面重新揉了一遍,成了细条后,开始揪面剂子。同时往闺女的房间里看一眼。她进来之后就躲去自己的房间了,这都好一会儿了,还没出来。
“春光,出来擀皮了。”
本来,四个人的饺子,她跟颜国柱一个擀皮,一个包,不用20分钟就完事儿,但她就是想让女儿出来。因为这会儿的气氛太好了,就像是一家四口似的,和乐融融。
颜春光答应了一声,又过了两三分钟才出来,她把被帽子压乱的头发重新梳了一下,脸颊嫣红,黑眸如水。
推门出来的时候,三双眼睛都看向了她,她没敢抬头,说:“我洗手擀皮。”
唐铮赶紧说:“我来包饺子。”
孟淑梅:“你还会包饺子?”
唐铮目光从颜春光身上移开,说:“对,我还会炒几样小菜,手艺当然没有您的好,勉强能入口,改天做来给您尝尝。我是上大学的时候跟室友学的,那时候我们会凑份子,到大食堂去集体包饺子。”
孟淑梅又笑眯了眼,这个小铮啊,咋就这么爱人呢,她又瞄了闺女一眼,说:“现在有些男的,大男子主义,说什么做饭洗衣服做家务都是女人的事儿,一下班就瘫成一团,要我说啊,就是懒!这胡同里,不少人家的男人都这样,他上班,他媳妇不也一样上班,都新中国了,还搞旧社会那一套。这点你叔就比他们强,家里头的活儿他都干。”
唐铮:“我认识的人里,也有许多这样的。我认同孟姨的观点,家庭是男主人和女主人一起组建的,家务活自然也要共同分担。我虽然还没有成家,但必须向颜叔学习。”
他说着说着,又往颜春光那里瞄去,这不是他主观意识控制的,眼睛自有主张,被颜春光警告性地瞪了一眼后,连忙将眼睛收回来,放在手中的饺子皮上。
颜春光擀出来的饺子皮是正圆形的,好似被圆规裁过一般,每一张皮大小一致,边缘平滑,如果摞成一摞,就会成为比较标准的圆柱体。
这大概是她的天赋,就像是不用尺子就能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一样。
孟淑梅得意瞧着唐铮赞叹的表情。
“我包饺子的手艺配不上这么好的饺子皮。”唐铮赞叹过后说。
颜春光笑了起来,说:“再好的饺子皮不也是为了包好吃掉吗。”
唐铮也笑:“对。”
两人就相视着,笑了起来。
因着包饺子的地方有些窄,站不下另外一个,颜国柱就没往里凑,准备烧开水,等会煮饺子。
颜春光一个人擀皮,供应两个人包,还余下好多皮,她擀一会儿,就停下来看唐铮包饺子。
唐铮包的饺子确实一般,有点软塌塌的,但他会学习会观察,不多一会儿,包出来的饺子就跟孟淑梅包得差不多了。
孟淑梅就夸他:“真聪明,一学就会。”
怎么跟夸小孩似的,不过也让唐铮欢喜。包到最后,孟淑梅还给他展示了包盒子的技巧。
盒子主要解决皮多馅少的情况,就是两张饺子皮中间放薄薄的馅,最主要的是要掐出好看的花边儿。
唐铮就表示,学到了。
煮饺子的时候,颜国柱盛情邀请唐铮上了桌,又拿出了上次没喝完的那瓶酒。
唐铮:“颜叔,今天咱少喝点。”
颜国柱老脸一红,他上回喝多了,没能把唐铮送走就睡过去了,今天确实不能多喝,说:“咱就喝一盅,意思意思。”
煮饺子也很关键,煮大发了皮囊(nang一声)了不好吃,甚至还会破,时间短了馅料不熟,颜春光在煮饺子方面经验不太足,还得孟淑梅来。
饺子被盛在平盘里,热乎乎地上桌,都盛上来后,颜春光和孟淑梅也坐上了桌。孟淑梅招呼大家吃饺子,一家三口都默契地看着唐铮夹起一颗饺子,咬了一口,再把剩下的一半儿扔进嘴里,而后露出赞叹的笑容,“好吃!”
一家三口这才各自夹起饺子来吃。
颜家也许久没有吃过羊肉馅的饺子了,回民每个月有牛羊肉份额,汉民要想买到就得凭运气或者找门路,也不能为着嘴上的享受,总是找郝梦圆去走后门不是。
所以,能吃上这一顿,还是借了唐铮的光了。
一斤二两的羊肉全都剁成了馅,又加了差不多两斤左右的芹菜。芹菜也算是贮存时间比较长的菜,在窖里头存了一个来月了,把外边略微发康的老梗扒了,只用嫩一些的部分,不用剁得特别碎,要保持颗粒感,才能中和羊肉的油腻,让馅料吃起来香而不腻。
唐铮面前的一盘饺子吃完,孟淑梅又把另外一盘递过来,最后,四个人都吃撑了,喝着饺子汤,聊了会儿天,孟淑梅这才注意到唐铮拿过来的水果,责怪他乱花钱,要求以后上门,再不许拿东西。
唐铮就把跟颜春光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们单位福利还不错,我爸妈都不在家,但单位的福利也都有他们的,光我一个人,实在吃不了这么多。”
孟淑梅就试探着问:“你爸妈他们经常出差啊?”
唐铮点了下头,说:“我妈在西南做保密性的科研工作,一年最多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待不了多长时间,我爸是京畿戍防部队的高级别领导,大多数时间都在赵北省,也不经常回来。”
京畿戍防部队的高级别领导。一听就是很大的官。
这个大官家庭里出来的孩子,身上一点骄矜之气都没有,跟他们在这里一块喝着饺子汤聊天,多好的孩子啊!不过,这样的家庭好也不好,父母有能耐,孩子却孤零零的,小小年纪就自己照顾自己,也挺可怜的。
因着唐铮的回答相当于把他的家世都说清楚了,孟淑梅便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又问:“虽然你年纪不大,但好多跟你一边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没寻思找对象结婚的事儿?”
唐铮目光迅速看向颜春光。颜春光低着头,捧着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以前一心忙着工作,更重要的是,一直没碰到合适的,最近开始考虑这事了。我确实年纪不小了。”唐铮笑着说。
孟淑梅点点头,跟颜国柱交换了一个眼色,说:“那你想要找个什么样的?阿姨也认识几个不错的姑娘,要不给你介绍介绍?”
颜春光抬起头,叫了一声“妈”,而后将她面前的碗收走了,“饺子汤凉了,你别喝了。”
她太了解孟淑梅同志了,这是看上唐铮了,拿话试探呢。但这会儿,总不能让她承认就在刚刚,自己和唐铮已经确立关系了吧。
她也闹不清为什么,暂时的,她和唐铮的关系,她谁都不想告诉。
唐铮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误会了,以为颜春光吃醋了。
孟淑梅便不再提这个话题。
唐铮又坐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起身告辞,第二次上门,还是得秉持着做客礼仪,屁股不能太沉,有时有晌为好。
孟淑梅对他更加不舍,想邀请他留下来吃晚饭,最后不得不将人送出门。
这会儿颜国柱十分清醒,送人的事情自然轮不到颜春光。
趁着穿大衣的时候,唐铮悄悄地对她说:“下周二下班,我去接你,可以吗?”
颜春光点点头,几乎是用气音说:“5点钟,我在工厂斜对面,公交站牌那里等。”
唐铮说过,他的上下班时间都比较灵活,5点钟,办公大楼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个时候唐铮过来接她,几乎没人能看到。在两人感情稳定之前,她不想让王蔓菁知道。
这姑娘,最近虽然又有了新的目标,但对唐铮的执念很深,谁知道她知道了两人的事情,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唐铮答应一声,带着一网兜的小咸菜走了。
这网兜,几乎把家里头的罐头瓶、小坛子都用光了,每样咸菜都给唐铮装了些,叫他回去配粥吃。
又殷殷叮嘱他,有空就来家里玩儿。
蔡小花一直盯着后院的动静。
从后院买了羊肉回来,她就盯着了,因着门墩在屋地上打滚,也要吃羊肉,被她狠狠打了几巴掌。她纳闷,不年不节的,怎么吃起羊肉来?后来又就听见了剁馅声,知道这是要吃饺子,就猜是要招待贵客。
她把门墩撵出去玩了,省得到时候又在人家院门外流哈喇子丢人现眼。
在那之后,她就看见了颜春光和唐铮一前一后进来,嘴角撇得跟八万似的,还说不是女婿,要不是女婿能一次次请人来家,还做羊肉馅的饺子?
心里头又酸又涩,心说,要是门梁能穿上那么一件皮大衣,是不是也能跟那人似的,那么英俊。
周一一上班,彭爱青就盯着颜春光的脸看,看得颜春光直发毛,“怎么老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彭爱青摇摇头,“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比以前更好看了,但五官没有变化,有点容光焕发的感觉。”
颜春光昨晚上一宿都在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像是放电影似的,反复播放着唐铮向她坦白时的场景,还有两人这几次的见面,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得不得了。
她躲在被窝里偷偷笑,一宿没睡好,早晨起来却神采奕奕,亢奋非常,一丝疲态都没有。
听彭爱青这么说,她有点心虚,摸摸自己的脸,说:“有吗?可能昨天睡得比较好吧。”
彭爱青那句话,引得办公室的其他人也看过来。刘处长的位置距离他们比较远,而且有隔挡,即便是听见了,也不会参与他们之间的谈话。
梁建设也不太参与小姑娘们之间的谈话,经常让大家忽略他的存在,但也朝着颜春光看过来,没说话,但点了头表示认同彭爱青。
正沉浸在恋爱之中的王蔓菁立刻说:“颜春光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彭爱青和肖珊娜立时目光炯炯。
颜春光忙说:“没有,你别瞎说。”
肖珊娜:“好了,你们别逗春光了,春光说了,要以工作为重,一两年之内不谈恋爱。”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一句调侃,倒是把颜春光的尴尬给解了。她拿起杯子贴在脸上降温,心想,真有这么明显吗?
这一天,她都过得有些恍惚,脑子胀胀的,唐铮的脸庞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下,她也常常走神,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嘴角就翘了起来,心里头跟长了草似的,总是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做事情。
她想,谈恋爱果然耽误进步啊,这样下去不行,她必须得调整心态。
于是,她集中精神,逼迫自己专注在工作上,让大脑和眼睛一起动起来,认真跟别人说话,认真地思考。
一天下来,也挺累的,好在,同事们没再发现她的异常。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一起了,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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