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长得相像,她真的怀疑自己的大姐和大哥不是爹娘亲生的。孟淑梅同志为人处世极为精明,颜国柱也不是傻的,要不然那么多的雕漆学徒工,怎么他就能进了国营的雕漆厂,还成了5级工,可这两个都堪称聪明的人,却生出两个傻子来。
别说颜春光看不上她的哥、姐,他们身上真没多少能让她瞧得上的地方。孟淑梅和颜国柱那么疼爱孩子,其实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把两人哄好,这两人却一点心都不愿意用。她也不是没有苦口婆心过,可没用,两人不知道是长了榆木脑袋还是铁石心肠。
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尊重。
听了颜春光的话,颜秋芬泄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
等颜春光将炉子生起来,就去父母房间柜橱里拿了一块牛舌饼给孩子慢慢吃着。
小阳一看见牛舌饼眼睛都亮了,口水立刻滴滴答答往下掉。颜春光实在看不下去孩子那邋遢样,兑了热水,叫颜秋芬给孩子洗洗手脸。
颜秋芬怀孕之后,就没再去上班,把在大众浴室当看座员的工作借给了婆家小姑子,据说工资两人对半分。去年,她曾经试图把工作要回来,但丈夫劝、婆婆劝,她就打消了念头,专心带孩子,瞧着小阳这样子,也没带得多好。
颜秋芬给孩子投洗毛巾,还一边跟孩子说话“还是回姥姥家好是不是,一来就有点心吃,暖暖和和的对不对?”
小阳懂什么,立刻就高兴地嚷着:“我爱来姥姥家,妈妈咱在姥姥家住不行吗?”
孩子口齿不大清楚,颜春光没听清,颜秋芬还重复了一遍,意有所指看着颜春光。
颜春光没搭理她,即便是父母答应,她也不会答应让颜秋芬住进来的,只是没想到,经过了上次的事情,这位大姐还没有死心。
她转头,对着小阳温柔地笑,说:“小阳,你姓宋,姥姥家姓颜。”
小阳瞪着懵懂的大眼睛,点点头,这个他是知道的,又有些骄傲地显摆自己知道自己的大名,说:“我知道,叫宋志刚!”
颜春光就夸了他两句,孩子一脸牛舌饼的渣子,一只手接在嘴巴下面,防止渣子掉了浪费。
颜秋芬自然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不由得又是大怒。
“颜春光,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个家是爸妈的,可不是你的!”
颜春光没和她吵,也没搭理她。
今天晚上吃小米粥就白馒头。馒头是从国棉一厂食堂买的,之前的面点师傅因着查出来贪污公家的东西,数额巨大,被开除了,新来的这位面点大师傅是华北平原人士,擅做面食,尤其是馒头,也能做出花样来,有大碱开花馒头,还有戗面馒头,玉米和白面的两掺馒头等等,比利民饭店的馒头好吃多了,孟淑梅吃了一次就爱上了,之后家里都不怎么蒸馒头了,就靠着颜春光从食堂买了往回带。
因着太抢手,只能限购,一位职工最多能买五个,但架不住个大啊,颜春光这饭量也只能吃一个半,顿顿都买上几个,家里就屯了十来个大馒头了。
这种天气,也不怕坏,往外面的小缸里一放,能吃一冬天。
颜秋芬到底没抢儿子的牛舌饼,可是一见这大馒头,就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盯着颜春光往锅里头放馒头,瞧着是没有自己的份,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滋味。
好一阵后,她才又说话了,“我今天来,不是为着自己,是冬至。”
颜春光淘着小米,小米里头会有些小石头什么的,需要反复在盆里煞,大概就是利用冲击力,让更重些的小石子浮到上面来,方便挑出去。少了这道流程,就牙碜。
见颜春光没搭茬,心里头骂上一句:这个死丫头,当了干部后更看不起人了,却也只能继续说下去:“他说往家里头连着来了两封信,家里头都给回信,他特别后悔,让我回家里头跟爸妈说一声,他做得不对。”
颜春光把米淘好了,放在洋锅里头,舀了水,坐在炉箅子上,然后把馒头蒸上,又去西屋取了几样咸菜。着实不太想开口,但凡要开口,就是刻薄话:你刚跟父母闹成了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不知道吗,还跑来给颜冬至讲情面。
她不大愿意说,浪费口舌,说了也是对牛弹琴,这个大姐,但凡能听进去娘家人的劝,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再说了,她也不愿意劝,虽说是亲姐姐,可谁对她好,她坑谁,搁谁也受不了。
小米粥开锅的时候,颜春光把锅盖掀起一条缝。这个时候,颜国柱回来了,进屋看见站起来,一脸讨好笑容的颜秋芬惊讶一瞬,随即板起脸来。
颜秋芬眼神黯淡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将校呢大衣上,想到丈夫这一阵子苦口婆心劝说她和家里头搞好关系。
“爸一个月赚70块钱,顶我3个月的工资了,雕漆厂福利又好,他随便从手指头缝里露出来一点,都够咱们一家三口吃的了,再说还有那座院子,冬至在乡下插队,眼看着就要扎根在那边了,这套房子还不就是你们姐妹两个的?老小那么精明,你爸妈又偏向她,你不受待见,将来这院子岂不就是她的?你可是大女儿,不能一点都捞不着啊。”
其实上次回家后,丈夫宋建国就着实把她训了一顿,说她鲁莽、说话不经大脑,一点都不为他们小家庭考虑云云。
说得颜秋芬特别冤枉,她回想,她那天其实啥都没说,是她妈劈头劈脸、主观臆断,而后就翻旧账,激着激着,她就口不择言了。
追根究底,还是她爸妈压根就对她存了偏见,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觉不对,都能找出茬来。
可丈夫说得也没错。这会儿她坐在宽敞的沙发上,屋里头暖暖和和,家里有点心吃,晚饭吃的是一看就好吃的大馒头,心里头就酸酸的难受,这本该也是她能享受的呀。
颜国柱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围巾、 大口罩,小阳一时半会没认出来那是他姥爷,目光跟随着姥爷进了正屋,又被门阻隔,才被他妈训斥:“见了姥爷怎么不叫人?”
小阳有些委屈,一整条香酥的牛舌饼被他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剩给妈妈的,不过颜秋芬没好意思吃--给孩子的被她吃了,看在娘家人眼中,又是她的不是。
小阳将嘴巴里头剩下的渣子咀嚼下去,眼巴巴看着正屋的门,等着老爷出来。
不多一会儿,脱了大衣、帽子、围巾的颜国柱出来了,脸依旧板着,朝着颜秋芬冷冷地说:“你怎么来了!”
颜秋芬问:“我妈咋还没回来。”
没有等到回答,她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爸,瞧您说的,这里总归是我娘家,我回来看看都不行。”
小阳有些怯怯地叫了声:“姥爷。”
颜国柱看过来,给他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觉得头有些疼,他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女儿。他这个女儿从小就倔强得很,那天闹成那样,这么快就服软,肯定又是那个吴建国在背后出的力。
要是换在别人家,得说一声这女婿不错,在女儿和父母之间充当粘合剂,但放在吴建国身上,他的目的,颜国柱不用想都知道。
颜春光把粥盛到铝饭盒里,用毛巾裹紧,这样既能防烫,也能保温,重新蒸过的馒头好似比凉的时候更大了一些,腾腾冒着热气,她将馒头放进另外一个铝饭盒里,又装了咸菜在里面,最后,将两个饭盒摞放在一起,又过了毛巾,放进布兜里,跟颜国柱交代一声:“爸,我去给我妈送饭了。”
“你怎么给妈送饭去,妈不下班吗?”颜秋芬追着问。
颜国柱:“你回去吧,我跟你妈都不想跟你吵架。上回说的话,不是气话。你要是还念着我和你妈生养一场,就回去过你的日子去吧,别到这里来了。”
颜秋芬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爸,你真就这么狠心!”
颜国柱只觉浑身无力,挥了挥手,“你儿子还在这里,别再让她看到你大吵大闹丑陋的样子。”
颜秋芬满腹的委屈还有心酸。小阳小小身体蜷缩起来,露出惊恐的表情。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大人们之间的怪异气氛,他感受到了。
颜国柱想说,看看你儿子吧,才3岁多一点,就这么小心翼翼的,被你养成了什么样子,可是想到自己的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是一阵无力感袭来。
颜秋芬忍了又忍到底还是说道:“你以为是我想来吗?是颜冬至给我写信,让我来的,他说自己做错了,让我和你们道歉,爸,你们不想要我这个女儿,难道连儿子也不要了,只要颜春光一个孩子吗?”
颜国柱摆了摆手,再一次撵人,“你走吧。我说了,除非你跟宋建国离婚,这个家你永远别回来。”
来之前,颜秋芬在宋建国的劝说下,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取得父母的原谅,可是父亲一句又一句撵人的话,还是让她的心理建设崩塌了。她粗暴地拽住小阳的胳膊就往外走。
“好,我走,我宁可永远不回来,也不可能和宋建国离婚!”
颜春光送饭回来,被蔡小花拉住了,“你姐咋了,我瞧着是哭着走的,使劲拽着孩子的胳膊,那孩子都被拽倒了,想哭又不敢哭,那可怜样,我看不过去,就过去问了两句。她还朝我甩脸子,你姐这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
颜春光朝着她笑了笑,客套两句,赶紧回家。
回屋见颜国柱好模好样坐在沙发上,已经咸菜、粥盛好了放在茶几上,这才松口气,洗洗手,准备吃饭。
“今儿她过来的事儿,别和你妈说,好不容易高兴两天。”
之前那三百单在服装厂员工们的齐心努力之下,早已经完成,并通过了童装厂的质检,厂长又接了五百单回来。
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孟淑梅反而比以前更快乐了,每天回来跟丈夫和女儿念叨她今天裁剪了多少件衣服,能拿到多少计件工资。
这么一忙,就忙到了11月下旬,500单交上去,童装厂按照约定,把之前那300单的款结了,剩下的款约定下月月初结算。
厂长一高兴,提前把11月份的工资结了,还给放了两天假。
因为孟淑梅既裁剪,又缝纫,工资拿得比别人多,这个月拿到了22块钱的工资,又觉这阵子亏待了女儿和丈夫,这两天净往商店跑,琢磨着给两人做好吃的。
她妈回归到家庭主妇的身份,也不用给送饭了,颜春光下班后就不用着急往回赶了,去国棉一厂的浴室洗完了澡才往回返。
国棉一厂有自己的浴室还有理发店,澡票、理发票是厂里每个月的福利。职工凭工作证免费洗澡,另外发放四张澡票作为家属福利。
冬天了,天气太干,颜春光洗澡没那么频繁,一周洗两次,一般都在中午去洗,那会儿气温高,头发也容易晾干。
到家的时候,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飘起的头发丝上还结了冰,进院门的时候,金家的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疯跑出来,颜春光连忙拦了一下,“小心点,路面结冰了,小心滑倒。”
那个孩子调皮,但还算有礼貌,叫了声春光姨,放慢了速度。
两个孩子的妈黄秀丽跟着追出来,一看见颜春光,立刻双眼冒光,“春光,你家来客人了,是个特别特别俊,特别特别……”黄秀丽手舞足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看见的那个人,“不是你对象吧?”
颜春光也有点懵,自己记忆中,家里头没有这样的熟人。
“当然不是,我没对象。”
颜春光加快脚步,心里头也充满了好奇。
院门给她留着,客厅的棉门帘撩起来,挂在门框上的挂钩上,屋里头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孟淑梅同志轻盈着身体端了盆子从客厅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到西屋去捞酸菜,脸上泛着光彩,嘴角带笑,一转头看见自家女儿,立刻叫了声她的名字,小声说:
“哎呀,你可回来了!今儿你爸带着客人回来了,你猜是谁?”
瞧着孟淑梅的样子,怎么有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觉,颜春光脑子里头瞬间有所猜测,但又觉得不可能,正要进屋去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正是她所想到的那个人,他带着微笑,出现在自家客厅里,朝着自己笑。
一瞬之间,她感觉很不真实,好似在梦里,脸就开始发热,心跳加快,头皮发麻,跟对方视线相撞后,又立刻躲开,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唐铮啊!上次咱们在老莫餐厅见过他,没想到,他就是你爸说的工艺美术局的领导,多巧啊是不是!要不是你爸今天把他带回来,咱还不知道呢。”孟淑梅边说边笑,好似遇上了天大的喜事似的。
颜春光只好跟着笑,她身体有些紧绷,感觉唐铮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不敢看他,怕父母发现自己的异常。
“是啊,真巧。”颜春光控制着自己的笑容,要是不控制的话,她想,她的嘴巴应该比孟淑梅同志的还要翘。
“颜春光同志,又见面了。”唐铮朝着颜春光伸出了手。
孟淑梅转头看了一眼,嘿嘿笑着,“我去捞酸菜,让小唐处长尝尝我的手艺,你们进屋暖暖和和地聊。”
孟淑梅说着,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拍了下女儿的肩膀。
颜春光跨前一步,进了客厅,握住唐铮伸出来的手,稍触即分,那指尖上的温度让她浑身一烫。
“唐铮同志您好,您出差回来了。”将手收回来,颜春光将手背在后面,悄悄捻了捻手指头。
“对,上周回来的,一直在忙,今天才有空去雕漆厂,颜师傅盛情邀请,我却之不恭,就来打扰了。”
唐铮跟上回相比,好似是黑了一些,不过仍比一般人要白,身上穿着藏蓝色的圆领毛衣,雪白的衬衫领子翻出来,黑色西服裤,锃亮的三接头皮鞋,显得玉树临风,卓越出色。
颜国柱的脸自唐铮的侧后方露出来,脸上像是涂了蜡一般泛着光彩,满脸都是笑意,插话说:“我真是没想到,唐处长去出差,还能想着我,给我带了礼物,想说请他到饭店下个馆子,他却不肯,他这段时间在外面出差,没吃上家常饭,我就寻思着,你妈手艺还算可以,就来咱家了。”
颜春光这才注意到,放在茶几上的,一包包的礼物粗略数来是五六包,好似有点心,好似还往外面透着油的。
唐铮:“就是些广州、香港的点心、糖果还有风干的卤鸭、卤鹅之类。”
颜春光:“谢谢,您费心了。”
这么老些东西,从香港、广州那么老远的地方带过去,一送送这么多,难怪他爸把人带回家里吃饭呢,都说礼轻情意重,但礼物的多寡、贵重与否通常也能说明了送礼之人的重视。
今天,唐铮到雕漆厂算是假公济私。
在外出差的日子里,每天都十分忙碌,有各种各样突发的情况,还有解决不完的问题,每天几乎都是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太多空闲时间,偶尔空下来,脑子总会出现一张脸,心中瞬时一阵悸动,让他胸口暖暖,平添一股牵挂。
这次,秋季广交会上,工艺品的销量再创新高。回到燕市之后,唐铮顾不上休息,就开始忙碌起来,向上级汇报这次广交会还有香港展销会的情况,接受各位领导的问询,安排下一步的生产任务等等,忙到今天,才有时间到下属的各个工厂考察。
颜国柱看到他十分欣喜,唐铮说,给他带了礼物,想下班之后交给他。颜国柱受宠若惊,等在他车上看到这么多礼物后,连连推拒,唐铮是谁啊,几句话就让颜国柱安心把礼物收下,并且礼尚往来,要请他吃饭。
这是唐铮想要达成的结果,意思着推辞几下,就答应了。
这次出差,让他意识到,自己对颜春光的好感,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他不想白白浪费时光,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偶遇上。
于是,就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了颜春光的家里。
作者有话说:
唐处长好不容易遇见动心的女孩,毫不犹豫就上了。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