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凤英赶紧说:“那你赶紧回去,要不你妈又该担心了。”
她可是知道孟淑梅两口子对这老闺女的重视程度。
颜春光和郝梦圆步行一段,上了公交车。分开之前,颜春光叮嘱郝梦圆:“回去之后把门插好,王建强要是过来,别给他开门,忍过这一晚,明天白天工纠队估计就会采取行动的。”她又拉了郝梦圆的手:“有事要和我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郝梦圆眼睛又有些泛酸,反握住颜春光的手:“春光,虽然我和你的关系说谢谢太外道了,可我还是想和你说谢谢,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到现在。”
养母郝新生是个温柔善良,但又懦弱的人,要不是解放了,要不是政府照顾他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无产阶级,她或许早就死在某个臭水沟里了。
她把郝梦圆从农村接来,给了她相对比较富裕的生活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把好吃的、好喝的都省给她,但没法给予安全感,也没法给孩子撑腰、托底。
她活得很小心,不敢跟别人发生哪怕一点冲突,总是忍着、让着,也教育郝梦圆也要如此,说他们母女两个势单力孤,惹不起任何人,只有苟且小心才是长久之计。
大概郝梦圆骨子里是个倔强受不得气的,所以一直都活得很憋屈。在学校里被同学歧视、嘲讽也不敢反抗,那些郁气沉积在心里,让她消沉、阴郁,死气沉沉。直到和颜春光做了好朋友。
颜春光会画画,长得好看,人缘好,老师、同学们都看中她,学校里但凡需要写标语、画板画、宣传画,都过来请她,在班里,在学校都是特殊的。老师大概是看她太过安静了,把两人安排做了同桌。
其实颜春光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上课互相提醒不要走神,好好听讲,劳动课时互相协作,放学时共同走一段路,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想法等。
渐渐地,郝梦圆敞开心扉,和颜春光说些心事,也爱说爱笑起来,直至郝新生拼尽所有,帮她得了百货公司售货员的工作,在外人眼中,她已经是个活泼开朗,外向热情又大方的姑娘。
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些自卑、怯懦的,所以,王建强威胁她,她十分恐慌,甚至想,要不然就和王建强同归于尽算了,她不可能嫁给这种烂人,更不想再被人背后偷偷议论,嘲笑,看不起。
好在,身边还有颜春光,她的内心总是特别强大,总是会想到好办法,总是不慌不忙,却能给予她巨大的支撑。
颜春光捏了下好朋友的手掌,“坏事都会过去,坏人会得到惩罚,而你会越来越好。这个世界是咱们无产阶级的,不要怕那些牛鬼蛇神!”
自此之后,王建强果然没再来纠缠,据郝新生打听说,王建强被工纠队抓去了,关了两天才放回来,人放回来后,身上不见伤,但整个人都蔫耷耷的,跟个惊弓之鸟似的,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直念叨着,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日一大早,颜春光还没起床,王向梅就跑了来,告诉孟淑梅一个好消息:东风商店门口正在卖鱼,是活蹦乱跳的活鱼,半夜从中山公园打捞上来的,说是总共打捞出来三万四千斤,全都投放到市场上来,不需要券,凭着粮本,花钱购买,五口以上的大户可以购买3斤以上的鱼一条,五口以下的小户购买3斤以下的,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说是这会儿队伍都排得老长了,崔铁骑着三轮车从永定门往东风市场送货,得知这一消息后,赶紧回来通知。
王向梅先跑来和孟淑梅说了,接着还要去通知院里其他人,还有左邻右舍关系好的人家。
中山公园里捞出来的鱼?那是正常吃水草长大的,能吃,孟淑梅赶紧收拾收拾,拿着网兜,准备出门。
颜春光已经起来了,迅速梳好头发,“妈我骑车子带你去。”
母女两个出来的时候,院中其他人也都出来了,崔铁三轮车上载着他媳妇还有陈科长的媳妇,准备把两个人送到东风市场。
颜春光载着她妈,跟崔铁速度差不多,孟淑梅坐在后座上,跟王向梅和陈科长媳妇聊天。
他们到了东风市场门口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老长,虽然分成了三个队伍,但每支队伍起码也得排了百来号人。
好多戴着红袖箍、深蓝色工作服的人在维持着队伍秩序。虽然排队这事十分稀松平常,但总会有不愿意守规矩,试图插队的人。
孟淑梅几人赶紧下了车,小跑奔着队尾而去,慢上一点,前面就会又多出几个人。
中午,孟淑梅就把买到的鱼红烧了。
孟淑梅跟卖鱼的售货员说了几句好话,人家给挑了条2斤9两的草鱼。草鱼是四大河鱼里面最好的,鱼刺没那么多,土腥气也没那么重。
2斤9两的草鱼,放在酸菜锅里头炖,满满炖了一大锅,一家三口配着大米饭,可着劲儿地吃,也还剩了不少。
孟淑梅边吃边念叨,“还是活鱼好吃,一点都不腥气,肉也嫩。”
燕市难得吃上活鱼,冬天时商店里头虽然时不时就有冻鱼卖,多是从海边来的鲅鱼,吃起来面糊糊,特别腥气,孟淑梅实在做不好,便也很少买。
偶然吃这么一次活鱼,就跟过了个年似的,吃得十分满足。
小院的院门又被孟淑梅从里面插上了,门家也买到了鱼,但蔡小花准备将鱼晾干了储存,等到大儿子回来了再吃。
插门,还是为了防门墩那孩子。按理说,蔡小花经常给家里头送东西,给孩子一口鱼吃也无所谓,可有句话叫“吃惯瘾儿,跑断腿儿。”但凡给了一次,那孩子就得天天往家里头来,孟淑梅可不惯着他。
孟淑梅所在的街道服装厂,用的原料是“回纺布”,所谓回纺布,就是将破布打碎之后,再重新纺织成线,织成布匹。回纺布不结实,稍微用点力,就能扯开一个大口子,而且,这种布十分粗粝,不能贴身穿,否则会扎得人身上刺痒。好处就是便宜,且不用布票。回纺布做的衣服上不了百货大楼和供销系统的渠道,只在专门的商店里面售卖。
最近,回纺布厂的布料紧缺,导致孟淑梅所在的服装厂也面临着停工的风险。厂长到处找关系,想从大服装厂分流些单子回来。
可惜,跑了几天,也没跑出个结果来,嘴角跑出来一溜火泡。看着工厂这十来个人还事不关己似的,悠闲地喝水、聊天,就生气,把大伙召集在一块开会。
“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也没比你们多拿几块钱,要是再接不到单子,赚不到钱,咱们这个厂子玩儿完,你们一个个都得回家待业去!你以为你们跟国营大厂的工人似的,旱涝保收,怎么着都有一口饭吃?咱们这里是集体企业,随时都能散伙!”
这位厂长五十来岁,脑袋上光秃秃的,管理着这一群平均年龄45岁的妇女们,大家都没把他当成男人看,那些荤素不忌的话也从不避讳他。总而言之,他在这群妇女中间,身为厂长的威信和威严通通没有。
但他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议论纷纷说小话的妇女们通通闭了嘴,才有了着急的模样。
“厂长,你说的是真的?咱厂子真有可能关张?”孟淑梅抢先提问。
厂长:“我骗你们干嘛?没看见我这几天忙得都不着家吗,你们以为我出去干嘛了,我到处化缘,让人家大服装厂施舍给咱们一些单子,你们知道我都去过哪些厂子了吗?我鞋底都磨破了。”
厂长扳着手指头给大伙细数,什么燕市第一服装厂,第二服装厂,童装厂……
厂长倒是天天说厂子困难,快要经营不下去了,但他以前也没少说这样的话,职工们都听烦了,以为又是用这种手段来威胁,想要管束他们。
可瞧着厂长这么郑重其事,秋冬的冷风把他为数不多的头发都吹光了,这才相信了,然后,就跟炸了锅一般,焦虑起来。
厂长双手按住往下压,“这会儿知道着急了?这么着急有啥用,都安静,安静听我说。”
听厂长开了一下午会的孟淑梅把忧心都表现在了脸上,颜春光父女两个都看出来了。
孟淑梅叹气,“我可能要失业了。”她把今天的事情说了说,又叹口气,“我们厂里这些职工,要是有从那些大厂接单子回来的能耐,还至于在这个街道的小厂待着吗?”
厂长最后说了,让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豁出去找关系,只要能接下单子来,厂子就算是活过来了。听了这话,不光没激起大家的斗志,反而更绝望了,纷纷有了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感觉。
就像是孟淑梅说的,但凡有那本事的,能在街道小厂里待着嘛。
孟淑梅一犯愁,父女两个也跟着犯愁。虽然父女两个的收入加起来超过一百块,即便是孟淑梅不赚钱,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但父女两个谁都没说让她干脆不干了,就回家来做做家务。
工作就是孟淑梅的底气,她十分热爱自己的工作,虽然只是街道革委会下属集体企业的工人,仍让她挺直腰肢,倍感骄傲。
况且,她才四十多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让她整天待在家里,恐怕得先闲疯了,对她的精神、身体都不好。
颜春光脑子里头把自己知道的服装企业码了个遍。国棉一厂是服装企业的上游单位,掌握着原料供给,但颜春光只是宣传科的,目前跟外部单位基本没什么联系,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
她寻思着,国棉一厂,自己认识的哪些人能有这个本事,又凭什么让人家帮忙。
“妈你别着急,我想想办法。”颜春光说。
孟淑梅一歪头,“你能有什么帮忙,你可别想着求人帮忙,妈不需要,你刚去没几个月,脚跟还没站稳,千万别干这事,妈宁可没了工作,也不能影响你。”
颜国柱:“你们都别急,我明天跟厂领导打听打听,恍惚听见雕漆厂也想办五七厂。”
颜春光:“对,最近市革委会召集各商业部门开会,说是号召国营企业加大开办五七厂的力度,进一步解决职工家属就业问题。”
企业所属的五七厂性质跟街道下属的工厂性质差不多,都属于集体所有制企业,不享受职工待遇,依旧享受职工家属待遇,就是俗称的“家属工”。
职工家属待遇主要体现在医疗费用报销上,不同工厂的报销比例不同,有些工厂报销30%,有的甚至能报销一半。像是雕漆厂,因着职工少,效益好,报销比例就能到50%。
国棉一厂的报销比例也是50%。
当然,享受报销待遇的家属只限于直系亲属,也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比如父亲要年满60周岁,或者基本丧失劳动能力,母亲未从事有报酬的工作,子女则是未满16周岁,或者满了16周岁,但还在上学,或者是丧失劳动能力等等。
要不然都去国营大厂工作呢,不光有明面看得见的高工资好福利,还有许多隐形的福利,生老病死都管了,还能惠及家属。
孟淑梅听了颜国柱的话,没有高兴,反问:“雕漆厂能办什么工厂?”
雕漆是个小众型行业,从制作木胎,到上漆、雕刻,打磨、抛光,每一步都需要专业的技工完成,无法交给下属五七工厂,让不懂行的工人完成。
工厂的五七厂,都是依托工厂本身的业务特点来的。比如电子管厂开办的五七工厂是生产元器件的,玻璃制品厂下设镜子厂等等。
雕漆厂开办五七厂,难道要生产家具?
颜国柱在雕漆厂平时就埋头在自己的工作桌上,很少了解工作以外的事情,还真不知道能办什么厂。况且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不觉这个五七厂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然就没关注。
“我明天到单位问问去。”颜国柱说。
孟淑梅就没对雕漆厂抱有什么期待,果然,之后颜国柱打听出来了消息,成立五七厂的事儿黄了。
先是,领导们对于是否要开办五七厂,一直讨论不出个好结果来,五七厂固然可以解决家属工就业,但也要盈利,不能给雕漆厂造成负担。
雕漆厂的盈利,都是上缴给国家的,工人工资和企业支出,都是靠燕市财金局拨款。自己可以支配的资金比较少,如果再用这部分资金来负担下属五七厂的亏损,那必然折损雕漆厂职工们的利益。
又不是每家都有想进五七厂的领导,自然不愿意干这种亏本的事情。
最后,赞成开办的领导到底争不过不赞成的,以失败告终。
颜国柱告知这件事的时候,十分沮丧,但孟淑梅却并不惊讶,当了雕漆厂几十年的家属,对于厂领导的作风也颇有了解,这才是聪明的做法。没有抱期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只是,服装厂的倒闭似乎迫在眉睫,厂子已经连续十天没有开工了,职工们依旧每天上班,在班上讨论着出路,唉声叹气的,又互相鼓励。脑子活的,去找了居委会的手工小组,想接些手工活来做,可惜,人家不给,叫他们这种有工作的,不要跟家庭妇女抢赚钱的机会,想接活,等真正成为失业人士了再说。
这两天,颜春光和颜国柱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惹孟淑梅生气,搞得家里头气氛有点奇怪。
不过孟淑梅自来都不是消沉、悲观的性子,风风雨雨几十年,她没有在被后母亏待时逆来顺受,而是逃离家里,到大城市去讨生活,没有在满心欢喜要嫁人当阔太太,却被当成通房大丫头时羞愤得自暴自弃,也没有因为失去这所院子而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更没有因为两个孩子的不争气而自怨自艾。
如今,更不会因为失去工作就伤筋动骨的。
她都想好了,服装厂散摊子了,还剩下五台缝纫机,都是四五成新,虽然有些旧了,但不影响使用。她买回来一台,就在家里头接些替人做衣服的活计。
如今市场上的成品服装款式和数量都少,服装店的生意忙不过来,多招了学徒,可做好一件衣服最少得半个月的时间,群众抱怨连连,服装店的大师傅也满肚子怨气,每天加班加点,把缝纫机都踩出火星子了,一睁眼就又多欠了几件衣服。
她这样,也算是帮着街道和居民们解决实际困难。
政策上,是不允许私人进行经营性的业务,但街坊邻里们之间,帮忙做件衣服不违反政策,民不举官不究,要处罚也得有实质性的证据,只要收了钱不落于纸面,就不会有多么严厉的惩罚。
街道上的政策比那些年宽松了许多,都是为了生活,很多事情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是如此,崔铁早就被抓起来,遣返到内蒙古去了。
听着孟淑梅兴致勃勃说着计划,颜春光脸上也露出笑容,朝她妈伸出大拇指:“还得是您,孟淑梅同志!”
想好了后路,孟淑梅的心态也就平和了,这两天没去工厂,在街坊邻里到处溜达,为自己将来做裁缝生意铺路。
比如到大通路大槐树下广场那里,用开玩笑的语气跟众人说:“工友们都说我这裁缝手艺白瞎了,要是能为大家伙服务就好了。就是可惜了,不允许开个人裁缝铺。”
孟淑梅做衣服水平,那是受到大家伙广泛认可的,颜春光的衣服,八成以上都是她做的,有那商场里头好看的样式,她看上几眼,回来就能做出来一模一样的,邻居们没少过来请教。
就有人说了,“那你就在家里头偷着接活呗,到时候我们都去找你做衣服!”
立刻有人捧场:“对对,你就跟裁缝店一个收费标准,只要别让我们等那么长时间就行。我弄了一件花呢料子,想给我们家那位做件四个兜的干部服,我闺女结婚那天穿,都送去二十天了,昨天我去,说还没开始裁剪,我都不知道我闺女家孩子满月的时候能不能穿上。”
她这话说得有意思,惹得大家伙哄堂大笑,也间接证明了,做私人裁缝这事儿有得干。
这两天的放风加调研,愈加增强了孟淑梅的信心。她规划了下,想把缝纫机放在客厅里,这样客厅就太拥挤了,她指挥着颜国柱和颜春光,又挪了柜子到左右卧室,这样客厅里就只剩下沙发还有木茶几,还有靠门边侧放的碗橱和立柜,碗橱一米多高,在上面放上案板,正好切菜。
还有餐桌、椅子,也被合起来放到西屋里,一家三口吃饭,就在茶几上吃就好了。
这么一挪蹭,客厅的空间立刻大了起来。
做衣服的布料、拉锁,顾客自己提供,但是缝线、扣子什么的,得自己准备。以后的用线量会很大,得先跟凤姨说一声,让给自己留出些线来。基础的线色,就是白、灰、黑、红、蓝这几种,购买需要线票,这种票都是全年通用的,能从街坊那里换到,而且一般情况下,还可以用工业券替代。
所以,不用担心线不够,扣子算是工业品,用工业券可以购买,实在不行,就让顾客自备。
万事俱备,就等着服装厂彻底黄摊子,可还没等到,就被厂长派人通知明天去上班,说是要开会。
作者有话说:
郝梦圆也算是逆天改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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