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县城,迎春花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大片大片娇嫩的黄。
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个看似缓慢实则暗流涌动的年代里,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红星公社的街头,那块蒙着红布的“红星服装店”招牌已经高高挂起。
霍峥暗中让人送来的那五十匹的确良布料,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店里的木货架上。
老式的缝纫机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几名手脚麻利的裁缝正低着头赶制着第一批春装。
安贞坐在柜台后,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尺寸和账目。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稳步推进。
但随着订单的增加,那些老旧的缝纫机显然已经无法满足效率。她需要一批从南方甚至国外倒腾过来的电动缝纫机和锁边机。
而要弄到这些设备,单靠人民币行不通,她需要一笔数额不小的外汇券,甚至是真金白银的外币。
霍峥的路子虽然野,但在外汇这一块,黑市的汇率高得离谱。
通过县外贸局的某位被她送过两件高定样衣的女干事的隐秘牵线,安贞搭上了一个据说是刚从海外归国、目前在省城外贸公司当“挂名翻译”的港商。
县城国营饭店的二楼包厢。
空气里飘着茉莉花茶的劣质香精味。
安贞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裴渡正窝在宽大的木质沙发椅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黄铜色的煤油打火机。
他穿得和这个满是蓝黑灰的县城格格不入。
一件大翻领的米白色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和半截精致的金属项链。深灰色的修身西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就像个不知人间疾苦、靠着家里关系出来混日子的阔少爷。
听到动静,裴渡抬起头。那双被镜片遮挡的桃花眼里迅速闪过一丝暗芒,但转瞬就被一种极具欺骗性的无辜和慵懒所取代。
“哎呀,你就是安老板?”裴渡把打火机扔在桌上,站起身,笑容灿烂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为圆润,“我还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呢,没想到这么年轻漂亮。姐姐好,我叫裴渡。”
一口略带港普口音的普通话,加上那声尾音微微上扬的“姐姐”,绿茶味简直要溢出包厢。
安贞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目光从他凸起的腕骨上轻轻扫过。她礼貌地回握了一下,触感微凉,带着一点常年不干重活的细软。
“裴先生客气了。”安贞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直接切入正题,“陈干事应该跟你提过我的诉求。我需要三千美金的现汇额度,或者等值的工业设备外汇券。听说你手里有渠道。”
裴渡重新窝回椅子里,长腿交迭,伸手慢吞吞地倒了一杯茶,推到安贞面前。
“渠道嘛,确实有一点点。”裴渡眨了眨那双无辜的桃花眼,伸手揉了揉自己柔软的头发,做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但是安姐姐,这外汇管控得很严的啦。我才刚回国没多久,外贸公司那些老头子整天盯着我,搞这个风险很大的。要是被查到了,我可能要被赶回家的。”
他微微倾身,双肘撑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让他领口开得更大,锁骨下方一小片紧致的胸膛若隐若现,喉结随着他咽口水的动作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而且,我听说你那个服装店才刚起步。姐姐,不是我不信你,万一你这生意做赔了,我这钱找谁要啊?”裴渡的语气软软的,像是在撒娇,但说出来的话却直击要害,显然是想以此为借口,大幅度压低安贞的价格,或者提出极其苛刻的抵押条件。
他在装傻。用最天真的表情,下最狠的刀子。
这是一种高明的猎手姿态,试图让猎物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他编织的温柔陷阱。
安贞看着他那副做作的样子,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没有去接那杯茉莉花茶。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呢子大衣的扣子,从里面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两份用订书机装订好的文件,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裴先生担心风险,合情合理。”安贞的手指点在文件上,将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所以,我准备了这个。你可以看看。”
裴渡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下一秒,他脸上的无辜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份全英文的协议书。抬头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印着:**valuation
adjustment
mechanism
(vam)
agreement**(估值调整协议/对赌协议)。
在这个1979年的内陆县城,绝大多数人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更别提这种在后世才被广泛应用于风投领域的专业金融契约了。
“if
the
party
of
the
first
part
(my
garment
store)
fails
to
achieve
profit
of
10,000
rmb
within
the
first
six
months
after
the
arrival
of
the
equipment,
the
equivalent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