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thstand
reality.(让我们看看这份爱能经受多少现实的考验。)
他松开手。
信封被拿起,撕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显然是偷拍视角。
背景是深圳某个廉价的街边大排档,夜色昏暗,灯光油腻。张经典坐在折迭桌前,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贵公子此刻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t恤,面前摆着几瓶空啤酒和一盘残羹冷炙。他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正对着对面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说着什么,神情焦躁,甚至……有些卑微。
而在他脚边,是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拉链半开,露出一角红色的钞票。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足以粉碎任何关于“王子复仇记”的浪漫幻想。它展示的不是英雄的落难,而是生活的泥沼,是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的粗粝现实。
“为了维持那个空壳公司的运转,为了填补我给他挖的那个无底洞……”
张靖辞的声音适时响起,像画外音般冷酷解说。
“他在借高利贷。”
“而且是用你转给他的那笔钱做抵押。”
这当然是部分的真相,经过了精心的剪辑和渲染。那笔钱确实被抵押了,但那是为了换取新的供应链渠道,而非单纯的填补亏空。照片里的人也确实是道上的,但那是张经典在谈判,而非乞求。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封闭的信息茧房里,这就是唯一的“事实”。
“他不仅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还把你最后的一点退路也搭进去了。”
张靖辞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他没有拥抱她,只是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圈。
“这就是你选的‘战友’。”
他在她耳边轻笑,气息凉薄。
“一个正在把你拖进地狱的赌徒。”
照片在星池手中微微颤抖。张靖辞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
“现在,回到刚才那个问题。”
他伸出手,抽走了她手中的照片,随手扔进脚边的碎纸机。
滋滋的电流声中,那个落魄的张经典变成了碎片。
“如果我是你,面对这样一个即将崩盘的局面,我会怎么做?”
这不是询问,是考试。是他在逼迫她用他教给她的逻辑,去解剖她自己的爱人。
“如果你是决策者,星池。”他强迫她转过身,面对自己,“你会继续注资这个不良资产,还是……及时止损?”
星池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刚刚被他称赞过的、如母狮般的眼睛,此刻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表演拙劣魔术的小丑,又像是在看一个值得怜悯的疯子。
“我会……”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我会追加投资。”
张靖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我看中的不是现在的财报,而是……”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胸口的衬衫上,位置正对着心脏,“核心资产的潜力。”
“无论是赌徒,还是疯子。”
“只要他手里还有牌,我就不会让他下桌。”
这回答不仅没有顺从他的逻辑,反而利用他的逻辑,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她在告诉他:即便他把张经典贬低到尘埃里,她依然视若珍宝。
张靖辞的呼吸骤然粗重。
一股暴戾的冲动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想捏碎她的下巴,想把那些该死的话堵回去,想撕碎她这副冷静的假象。
但他没有。
他反手握住她点在他胸口的手指,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好。很好。”
他怒极反笑,那笑容狰狞而扭曲。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你的眼光准,还是我的手段狠。”
他猛地拉近距离,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从今天起,你的课程加倍。”
“既然你想当操盘手,那就先学会怎么在我手底下活下来。”
“至于那个废物……”
他松开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资不抵债。”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一片乌云遮蔽,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张靖辞站在阴影里,整个人阴冷而压抑。
这场游戏,已经彻底变质。
不再是单纯的控制与反抗。
而是两个疯子!在悬崖边缘的死亡探戈——
“啪!!”
那声清脆的、皮肤与皮肤猛烈撞击的响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张靖辞被打得脸偏过去了一瞬。
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带着微红血丝的五指印,与他右脸颊那个尚未完全消退的、颜色变淡的牙印交相辉映,形成一种诡异而讽刺的对称。
他没有立刻转回头,也没有立刻暴怒。他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然后,他极慢地,像是卡顿的机械齿轮,一点点地转了过来。
星池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过猛,也因为那从心脏深处炸开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悲愤。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冰刃,直直地刺向他。
“张靖辞。”
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哭腔,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张经典是谁?”
她的质问不是冲他吼叫,而是一个执拗的学生,在逼问一个忘记了自己是谁的疯子。
“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妈和我以外,最亲的人!”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自己冰凉的手背上,也砸在深色的胡桃木地板上。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关于“家”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理智的堤坝,汹涌而来。
她看见——
昏暗温暖的儿童房里,父母出差不在家。外面电闪雷鸣,年幼的她吓得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稍高一点的男孩爬上床,笨拙地拍拍她:“囡囡别怕,大哥在这里。”而另一个更皮实些的男孩,则学着小狗的样子蹲在床边,扮鬼脸逗她:“看!我比闪电还可怕!吓跑它!”
她听见——
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母亲梁婉君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怀里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她,对面坐着两个已经初具少年模样的儿子。母亲的声音温柔而郑重:“阿辞,经典,你们要记住。爸爸妈妈会变老,会有一天不在你们身边。到那时候,你们和囡囡,就是彼此在这世界上最亲最近的人了。要互相扶持,要保护妹妹,知道吗?”
“知道!”少年张经典抢着回答,声音响亮。
而少年张靖辞,则安静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母亲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破碎的琉璃,闪烁着温暖而刺痛的光。
“妈妈说过的啊……”星池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流得更凶,“她说过的……等爸爸妈妈不在了,我们三个……就是彼此最亲的人……”
“你怎么可以忘?!”
她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进他怀里,仰着脸,泪水冲刷着苍白的脸颊。
“你怎么可以……用那样的手段,那样的话,去对付你的亲弟弟?!”
“他是张经典!是跟你从小打到大、抢玩具、吵架,但也会在你生病时给你倒水,会在别人说你坏话时第一个冲上去的二哥!”
“他不是你商业版图上的一个数字!不是你可以随意碾碎、用来威胁我的棋子!”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他脸上那个被她打出的掌印,又指向他脸颊上那个她自己留下的、如今看来无比可笑的牙印。
“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我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三个……怎么会变成这样?!”
最后的质问,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源自血缘和记忆的悲恸。
张靖辞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击中的石像。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还在持续。口腔里的血腥味真实可感。
但更让他僵硬的,是那些随着她的话语、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蛮横地闯入他脑海的画面和声音。
儿童房的雷雨夜。花园藤椅上的母亲。少年时彼此幼稚却认真的承诺。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在层层冰冷的算计和扭曲欲望之下的东西。
他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甚至记得更早以前,张经典那个蠢货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摔得鼻青脸肿,却还是咧着嘴朝他傻笑,喊着“大哥你看!”。记得更小的时候,家里创业艰难,他因为过敏住院,张经典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医院,把学校里发的、他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塞进他手里。
血脉至亲。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摒弃了这些软弱无用的情感羁绊。他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绝对理性、绝对冷酷的机器,用权力和掌控来填补内心的空洞,用将她占为己有的执念来替代那些早已变质腐烂的亲情。
他以为他赢了。
直到此刻,这个被他囚禁、被他视为所有物的女孩,用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段尘封的回忆,将他从那个自以为是的王座上,狠狠地拽了下来。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种纯粹的、对家的破碎信仰。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感,比脸上任何伤口都更甚,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冰冷坚硬的外壳。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精心构筑的逻辑,那些引以为傲的掌控,那些扭曲的占有欲,在她此刻的眼泪和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书房里只剩下星池压抑的啜泣声,和他自己沉重得仿佛要停滞的呼吸。
窗外,那片短暂遮蔽阳光的乌云飘走了,刺眼的光线重新涌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道横亘着的、深不见底的裂痕。
以及,裂痕之下,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属于家人的……断壁残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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