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走遍四海八荒寻找月灵晶的日子。在北冥冰原,他见过邪剑族一位长老因灵脉枯竭,身体从内部燃起无法扑灭的黑火,在凄厉哀嚎中化作灰烬;在西荒鬼域,他见过游魂在两界缝隙中被无形的力量撕扯,魂体如破布般片片碎裂,最终彻底湮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每一次,他都摸着怀中的平安扣,告诉自己:“为了墨尘,为了所有正在经历或将要经历这种痛苦的人,值得。”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叛逆”。有质疑“两界归一”可行性的本教长老,有不愿配合提供资源的附属宗门宗主,有无意中发现祭坛秘密的散修……他们的面孔在记忆中模糊,唯有临死前的眼神清晰如昨——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怜悯的悲哀。
“教主……那传说……或许不对……”一名追随他多年的护法,在被他一剑穿心前,死死抓着他的袍角,断断续续地说,“别再……执迷了……”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冥顽不灵,阻我大业者,死!”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最后的、唯一的善意提醒。
还有夏焱。邪剑族少主,在双方最初商讨合作时,曾指着古籍上某段模糊的记载,眉头紧锁:“墨渊教主,我总觉得……有些不妥。此法或许……有问题。”
他是怎么斥责她的?
“贪生怕死,鼠目寸光!若无破釜沉舟之决心,何谈拯救苍生?!”
夏焱当时沉默良久,最终没有再争辩。那微妙的表情,如今回想起来,并非被说服的妥协,而是一种“罢了,你既执意如此,多说无益”的放弃。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不对劲”,此刻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汇成一根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不是缓慢的刺痛,而是瞬间爆开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剧痛。
“我花了叁百年筹谋!联合邪剑族!修建祭坛!”
墨渊挣扎着想要坐起,枯瘦的双手撑在冰冷的阵石上,指甲因用力而翻折出血。但灵力反噬如山崩海啸般袭来,他猛地呕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如被抽去筋骨般瘫软下去。手臂无力垂落,指尖紧攥的平安扣脱手,“叮”一声轻响,撞在阵石边缘。
那声音如此清脆,如此轻微。
却像他叁百年筑起的高楼轰然崩塌的巨响,像他毕生信仰与执念彻底破碎的哀鸣。
“我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孽……”他望着那枚滚落在血污中的平安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竟然……只是因为一句流传千年的……错误?”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过沟壑纵横的皱纹,滴落在焦黑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墨尘……哥对不起你……”他朝着虚空伸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冰冷彻骨的绝望,“哥以为能给你永生……却把自己活成了刽子手……哥以为在传承大义……其实只是在重复历代教主的错误……把更多人拖进地狱……”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仿佛有嘈杂的幻听——是那些死在他剑下之人的哀嚎?是灵脉崩溃时大地的呻吟?还是……叁百年前,青苍山脉那阵掠过杜鹃花的风?
“你根本不想永生……对不对?”他对着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空,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厉苦笑,“你只想我好好活着……是我执念太深……害了你……也害了所有人……”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墨尘就站在不远处。
还是十四岁的模样,穿着那件墨绿布衫,身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少年站在一片朦胧的光里,眉眼清晰,笑容温暖,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满满的心疼。
“哥,”少年开口,声音清脆如昔,“我从来没想过永生,只想你好好活着。”
他想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透了一片虚无的光影。那身影如水中倒影,轻轻一晃,消散无踪。
紧接着,老教主的身影在更高处浮现。依旧是临终前的枯槁模样,却不再是执念燃烧的眼神,而是和他此刻一样的……无尽的悔恨与悲凉。老人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传来,但墨渊读懂了那口型:
“墨渊……原来……我们都错了……”
是幻觉吗?还是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回响?
无人知晓。
黑气终于彻底消散,不再是从他体内涌出,而是如轻烟般被风吹散,露出他枯槁如鬼的真正面容。胸口那焦黑的剑痕不再流血,因为血已快流干。生命最后的余温正飞速褪去,四肢百骸传来浸入冰海般的寒冷。
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却已涣散,只倒映着鬼界永远灰暗的天空。残留的,是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悔恨与绝望,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双手依旧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死死向前伸着,十指弯曲如钩,仿佛想抓住那枚跌落的平安扣,抓住那片消散的光影,抓住叁百年前那个暮春的午后,抓住弟弟最后那句未说完的“哥快跑”。
可他什么也没抓住。
“错了……都错了……”最后的呢喃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微弱如蚊蚋,带着血沫破碎的泡沫,“叁百年……一场由错误的相信引发的……代代相传的悲剧……”
他的嘴角似乎想再扯出什么表情,或许是苦笑,或许是嘲讽,最终只凝固成一个扭曲的、僵硬的弧度。
“我到死才明白……最该被救赎的……从来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声音彻底消散在风里。
归墟教教主墨渊,气息断绝。
夏磊静静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身,看了很久。祭坛崩塌的烟尘在他们周围缓缓沉降,远处隐约传来苏小小维持结界的轻喝,更远处是灵脉崩溃的低沉轰鸣。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林川耳边:
“被错误的信仰操控一生,连犯错的源头都只是一场误会……何其可悲。”
林川缓缓收起镇渊剑。剑身归鞘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望着墨渊死不瞑目的双眼,望着那双眼中残留的、足以吞噬灵魂的悔恨,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恶人。”林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只是个被千年误会绑架的可怜人。他以为在赎罪,却用一生做了最沉重的罪孽……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一阵夹带着灰烬与血腥味的阴风吹过祭坛废墟。
那枚滚落在地、浸满墨渊鲜血的平安扣,被风卷起,轻轻翻滚了几圈,停在崩毁的祭坛核心碎片旁。染血的青玉与焦黑的碎石相触的刹那,忽然泛起一层极微弱、极柔和的白光。
光晕荡漾开来,平安扣在光芒中悄然消融,化作无数细碎如尘的白色光点。光点并不消散,而是如夏夜流萤般缓缓飘起,在空中聚成一道朦胧的光带,朝着祭坛上空、朝着两界壁垒最薄弱的方向飘去。
光带所过之处,照亮了鬼界荒芜焦黑的土地,照亮了断裂的山峦,照亮了浑浊的河流。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洁净与安宁,仿佛能洗涤一切污浊与悲伤。
但它没有停留。
光带越升越高,最终触及那层看不见的“界壁”。界壁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光带如游鱼入水,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消失在人界的方向。
林川与夏磊目送着那道光芒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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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青苍山脉。
暮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山坡上,漫山杜鹃开得如火如荼。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山涧流出,哗啦啦地奔向山下村落。
溪边草地上,一个约莫八九岁、梳着总角发髻的少年,正追逐着一只翅膀带着金粉的凤尾蝶。他穿着浆洗发白的粗布衣,脖子上用红绳系着一枚崭新的平安扣——是常见的青玉料子,雕工朴素,上面刻着清晰的“平安”二字。
蝴蝶忽高忽低,少年追得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快乐。
忽然,他脚步一顿,似乎感应到什么,仰头望向天空。
正午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然飘过。什么都没有。
少年挠了挠头,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拂过了脸颊?
可眼前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香。
他甩甩头,把这点莫名的感触抛在脑后。前方,那只凤尾蝶停在一朵开得正盛的杜鹃花上,翅膀在阳光下微微颤动,闪烁着迷人的金绿色光泽。
少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然后猛地一扑——
“哈哈!抓到啦!”
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枝头的山雀。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拢在手心,感受着那对翅膀在手心里轻颤的痒意。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
蝴蝶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两圈,似乎也在看他,然后翩翩然飞向更高的山林深处。
少年站在原地,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挂着开心的笑容。阳光落在他稚嫩的脸庞上,眉眼间,竟与叁百年前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年,有着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只是那眼神里,没有阴霾,没有悲伤,只有属于这个年纪的、未经世事的明亮与天真。
他不知道叁百年前发生在这片山林的血案,不知道曾有一个和他容貌相似的少年为了救兄长而死,不知道有一个被执念折磨了叁百年的灵魂刚刚在另一片天地间彻底消散。
他只知道,今天天气很好,山花很香,他捉到了一只很漂亮的蝴蝶,又把它放走了。
这就够了。
少年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蹦蹦跳跳地沿着来路往回走。脖子上的平安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山风吹过,漫山杜鹃摇曳如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的飘入溪水随波逐流,有的落在少年肩头,有的落在当年那场血案发生、如今早已被草木覆盖的林中空地。
仿佛一场无人知晓的、迟到叁百年的告别。
也仿佛一场无声的、跨越轮回的……慰藉。
鬼界祭坛废墟上,最后一点烟尘终于落定。
归墟教残余势力早已四散遁逃,邪剑族精英在夏焱的指挥下开始收拾残局,苏小小撤去了护住游魂的结界,月琉璃扶起调息完毕的月清荷,吴忆雯收起长剑,老刀蹲在远处一块石头上,默默擦拭着他的鬼差令牌。
千年误会引发的骗局,终于彻底终结。
墨渊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在偌大的废墟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单。不会有人为他立碑,不会有人记得他叁百年的执念与挣扎,不会有人知晓他临终前那场摧心肝肺的醒悟与悔恨。
他只是一个被错误信仰摧毁的悲剧。
在鬼界永不止息的寒风中,无人铭记,无人同情。
只有那阵吹向人界的山风,那些飘落的杜鹃花瓣,以及少年颈间那枚崭新的平安扣,或许在某个无人察觉的维度,完成了某种……了结。
林川收回望向人界方向的目光,转身,朝着正在布置减缓灵气流失阵法的夏焱姐妹走去。
脚步踏过焦土,沉稳而坚定。
前方,还有更漫长、更艰难的路要走。
但至少此刻,这场纠缠了叁百年的“归墟劫”,终于……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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