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英，你吼什么呢，进原他又懂得什么，也就看看热闹，他一向都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你别吓着孩子。”外婆说。
她说得不紧不慢，也没有丝毫的慌乱，好像平时来看我们一样。我不由挨近她，她伸手又摸着我的头，热乎乎的手，满是老茧，有些粗糙，却与阿妈抚摸我的头感觉完全相同，每回阿妈帮我洗头，叫我蹲下，脑袋凑到面盆里面，用毛巾沾了水在我头上擦来擦去，抹上肥皂，东抓抓，西抓抓，再用毛巾抹去，打一盆新的热水漂洗，温热，耳朵痒痒热乎乎的。
“是啊，傻仔……进原外婆说得不错，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小孩子。志英你平时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安和伯附和着说，他脸上不知怎么的，慢慢长满了汗珠，一颗颗大起来。他的神情，跟往日不同，完全没有平时的踏实、威严，乍一看都认不出是祠堂里的他，比刚才在阿敏面前还要慌张。他没有怎么读过书，我外公以前在我们镇上也教过书，他们家七个孩子都是我外公的学生，见了外婆面总是格外客气，没有想到在这种场合见了面。
“你这样说，我大姐现在不通情达理？”小舅一下子又蹦起来，旁边的二舅一下子伸手拉住了他，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安和伯咳嗽了几声，朝外婆与舅舅说了好几句好话，外婆倒不动声色，舅舅们也都冷着脸，只有阿妈的脸色稍微平和了一些：“安和伯，我一个女人，能怎么样？我没哭没闹没上吊，也没有跳江喝农药，不是没有想过死活，死容易，孩子可惨了，五狗小，傻仔傻，跟着他，我真的死了也不闭眼。”
“志英，你这说的算什么话！又不是死人崩屋，口口声声说什么死活，别说这些丧气话。”外婆瞪着阿妈，“我来可不是要听你说这个的，只是来给你要个公道。你阿爸在家闹翻天了，非说要离婚不可，我们不比他的老虎脾气。安和伯，你也是村里的老大，说说看，怎么处理最合适。”外婆的目光移向安和伯，安和伯“这个那个”说着，又连咳几声。
“我们志英是个实诚的人，遇事也不肯跟家里透露半句，我们就是知道你们几个村发大水，连连托人打听水什么时候退才打听到这么一桩事情。进原外公又跳又骂，本来想赶来打断安兆的腿，给我们劝住了。我们也不是要惹事生非，只是真要给我们志英一个公道，要不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只当我们外家没人，将志英拼命往脚下踩了。你也看到了，我们志英人不高，过来活没有少干，气没有少受，孩子没有少生，他谢安兆凭什么非要往泥潭里踏她？”外婆说，又目光炯炯地盯着安和伯。
“阿妈，你也别说了，是我不对！”阿爸颤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回过头，是阿爸低着的头。他不知道进来多久了，也不知道听我们说了什么。安和伯半对着门口，他可能早知道阿爸回来了，可是他没有说。
“阿爸，你有白头发了！我帮你拔吧，要不又生出更多！”我叫着，要往阿爸那里奔过去，长白头发可不是好事情，阿妈每次发现一根，都叫我赶紧拔掉，要不一根会生另外一根，到时满头都是白头发了，就像他们说的白毛女，这些天，我给阿妈拔了多少白头发。外婆的手紧紧拉住了我，扯了一扯。我停下脚步，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外婆，她没有看我，还是背对着门口，望着安和伯。
我又转头去看阿爸。他正慢慢将肩上的罾放下，拢了拢，将大竹竿靠墙搁好，罾还是湿漉漉的挂着枯败的叶子、草什么的，带水珠的丝线微微闪着光。进文他们几个站在门口门槛外面，静静的，齐刷刷看着我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真不是个东西！之前逼着我大姐不停生孩子，生了傻仔骂，生了女孩子骂，都生到内蒙古去了。好，凤丽给卖了，是死是活不知道，四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死了，扔了江里，你是不是个人？是人都知道做阿妈的心剜去了几块肉怎么样，你个混蛋还有心思在外头乱搞！真是没眼看你！”小舅喊着，往阿爸那个方向冲过去，大舅二舅扑上前，按住了他，他还不住地挣扎，挥舞着拳头：“让我过去，让我过去，我打死他！”
阿妈一下子坐倒在地，屈起双腿，掩住了脸，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虽然没有哭声，我也知道她在哭。小妹，四狗，一时之间，我的心酸酸的，也说不出一句话，小妹的大眼睛又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她左右两个酒窝一边深一边浅，“二哥，二哥”她叫我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傻仔，到时我们一起玩好不好？”四狗的眼睛闪闪发亮，伸出手指头：“拉钩，说话算数。”他歪着头，我笑了，伸出小指头和他勾在一起，两个人眯眯笑――我们是兄弟，我们是兄弟姐妹。我的心突然像放进咸菜缸一样又咸又痛，小妹！四狗！虽然很久没有怎么想过他们，一提起来，他们的脸又清清楚楚浮在眼前，好像照着镜子似的，对我笑，笑。我的头一时乱成一团，嗡嗡直响，好像一场暴雨劈哩叭啦砸在屋顶的瓦面上。
等我再次清醒过来时，阿爸已经在天井边，对外婆说话。我只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水面的鱼一样，却听不大清楚他说什么，他的嘴巴张张合合，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停顿。我有些想笑，晃了晃脑袋，那股嗡嗡的声音才离我远去。
“也就几次，去内蒙古之前，我也不知道有了孩子，也不知道孩子是不是我的，虽然她说是我的，但是她有老公。我也就一时鬼迷心窍。”阿爸嚅嚅地说，抬起头又迅速低了下去。
“安和伯，你听听，他这种话语都讲得出来，当着孩子的面！”阿妈哭着说。
“你们吵什么吵！有本事搭一戏台，当面锣对面鼓一五一十让全村男男女女听清楚！”是大姐，抱着五狗从房间里出来了，尖尖的脸刺得伤人，细长细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现在也不怕丢脸，反正有谁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啊，就算是傻仔也知道，你们也用不着怕我们，出去，都出去！”大姐跳着，怀里的五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凤飞，你！”阿妈一时气结，在地上动了动又没有站起来。
“凤飞，你们小孩子先出去，出去，让你阿爸好好讲清楚。”外婆连拉带搡，将我和大姐推出门外。进文几个唰的让开路，我与大姐两个都走了出来。
“你说他们会游街吗？”我叹口气。
“游街？我还真巴不得他们游街！”大姐冷笑，轻轻拍着扭动着身子的五狗。
“带娣，傻仔，你爱娣回来了！”前面有人奔过来喊，双手挥动着。
“小妹？”一股血涌上我头顶，又一阵嗡嗡声，我眼前一片黑的一片红的，连连变化着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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