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锵锵!锵锵锵!”锣声一声接一声,在前面远去了,村道上一大群孩子也在前面飞跑,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路面泥水四溅。“看游街啊,看游街!”孩子们欢呼着,挤着拥着跑着。有一个给人踩了脚,鞋子掉了,直接坐在泥地中放声大哭,让一个大孩子拉着手臂揪起来,搭拉着鞋子又继续跑。
“你们几个兔崽子,嫌你阿爸打得你少,快回来!”“回来,凑什么热闹!”老人们在家门口扯着嗓门喊,摇头叹息。
没有人理他们。游街,百年不遇的奇事,谁不想看上一眼?我想象中,阿生伯就像电影中的犯人,给阿敏家里人反剪双臂绑了,押着,在村道上踉踉跄跄走着,背后插上一块高高长长的牌子,一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人手中提着一面锣,“锵”一声,“锵”又一声。
等我钻进人群,一下子傻了眼: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阿生伯就像一头大肥猪,让人用大棕绳绑了手绑了脚,连手带脚穿在一根长长的大竹子上,整个身体垂下来,四个高大的后生抬了大竹子,不紧不慢地走,竹子尾梢的枝叶都没有削掉,一摇一摇的。四个后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连最前头那个打锣的后生也没有一丝表情,他们都一色穿着没有红领章的旧军装,头上短短的发茬。
阿生伯的上衣折叠着,露出曲曲折折的肚皮与弯弯的脊背,都很黑,黑到发亮。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也紧紧咬着,额上脸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时不时一滴滴掉下。
阿生奶在旁边哭闹着,拉着阿敏的手:“阿敏,你闹够没有?放了他吧!几十岁人了,他可从来没有对你不住,都把你当菩萨供着的!求求你饶过他好不好?就千错万错,也是进谦的错,跟老头子有什么关联?他没有半分对你不住!”
阿敏高仰着头,跟在后生后面走:“对我不住?我就是要抬他去祠堂里让列祖列宗做个见证,看看你们谢家人是何等的没有脸面!”
围观的人很多,多半是孩子,或者妇女,指着说说笑笑。男人与老人都远远看上一眼,躲开了,没有一个人敢对阿敏说什么。只要阿敏没有到他们家杀人放火,他们犯不着惹上她,或者说惹上她背后的哥哥――镇长吴胜利,何况大家都刚刚领了救济,肚子里吃着吴胜利发的玉米,身上多半穿着吴胜利发的衣服。
前面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说:“安和伯来了!”“进文没有来。”
安和伯一身蓝布打补丁的旧衣服,赤着脚,匆匆赶来,拦住了整个队伍:“停下来。有话好好说清楚。”
“哟,我当是谁?是安和公啊,昨天分救济时候你可没有说有话好好说!你们家进文怎么不来?怕我?怕我哥?笑话,我又没有三头六臂,还能吃了他不成?”阿敏笑咪咪看着安和伯。
“你们先把阿生放下,他年纪大了,经不起你们胡闹,真要出了人命,别说镇长,就是县长省长也保不住你们!”安和伯一动不动,看着阿敏。
“是啊,是啊,你看看他的脸,真要有个好歹,你们要杀人偿命!”阿生奶声嘶力竭。
阿敏看了看阿生伯,又看看安和伯,朝那几个后生看了一眼,他们慢慢将阿生伯放在地上。阿生奶扑上去,手忙脚乱撕扯着捆绑的棕绳。旁边也有几个人上前,帮忙解绳子。
“阿敏,不管你在娘家时如何,你嫁入我们村已经好几年了,该知道我们村的规矩,媳妇如何可以对家公这等不恭敬?”安和伯盯着阿敏说。
“规矩?呸!养儿子出去找小老婆也是我们村家公的规矩?你为他这个老不死的做主,怎么不为我这个死了老公的寡妇做做主?”阿敏一下子泪涌如泉。
“你们先扶阿生叔回去休息休息。”安和伯指挥着围观的一大群男人将阿生伯抬走了,阿生伯发出低沉微弱的哭声,拼命忍着还发出来的哭声。
“安和公,进谦不顾我们母子死活,居然跑镇上找一个广西妹做小老婆!你说说,我有哪一点对他不住?他居然找一个十八岁的广西婆做小老婆!安和公,你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以后我们母子靠谁?靠那两个老不死吗?口口声声说当我是菩萨一样供,菩萨又不用吃喝,我们母子不吃不喝真成菩萨了!”阿敏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五个军装后生慢慢走到她身后,一言不发看着我们。
“阿敏,进谦找小老婆当然不对,大水刚过。”安和伯低声说。
“大水刚过找小老婆不对?你的意思是不发大水找小老婆就对了?或者过去一阵子再找小老婆就对了?”阿敏气势汹汹逼问着。围观的人群哄一声全笑了起来。还有人在后面起哄:“对、对、对!”
“不管什么时候进谦找小老婆就不对,而你绑了家公来游街更加不对,你叫他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来见人?一家人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非要闹得惊天动地,这回阿生彻底出名了,你也出名了,连带你哥都出名了。”安和伯不紧不慢地说。
“我不管,我非要出这口恶气不可!难得能容得下他们家人爬到我头上拉屎?谁叫进谦跑了,那两个死老鬼就是不肯说他去哪里了,这才绑他游街的,让大家看看教出个好儿子的好阿爸!”阿敏喊着。
“进原,你在这里干吗?”有人拍拍我的肩头。
我回头,是外婆!
外婆身后是推着单车的大舅二舅小舅,还有三四个依稀有些脸熟的年轻男子,个个一脸凝重。我想了想,原来是舅舅家的堂舅舅们,就是阿妈的堂哥堂弟,去外婆家里时曾经见过的。
外婆来了,舅舅来了,堂舅舅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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