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病了,终于病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昏昏沉沉的,有时候又惊叫几声。.经过这几天一连串的事情,她终于熬不住了。她床底下的火盆给阿爸装满了炭,整个房间都热腾腾的。“今日二十六,刚好是大寒呢。”阿爸跟她说,她没有出声。
阿妈和大姐给她炖了猪肉粥,软软糯糯的,端到她床前喂她,她也没有吃上几口。
“快过年了,今年是大年,有三十。”阿爸自言自语,也没人搭理他。阿妈和大姐继续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
我一个人坐在门口,一个人无聊地吃着水果软糖,不是那种硬硬的糖。
阿爸阿妈没有带回来小汽车,带回来一个装了电池会自动打鼓的士兵,此刻,他正昂首挺胸在我脚下走着,打着鼓:“咚咚,咚咚,咚咚咚。”我伸出脚去绊倒了他,他侧着身子躺着,还是不断地打鼓:“咚咚,咚咚,咚咚咚。”
要过年了,村子里人来人往的。新衣新帽的孩子蹦蹦跳跳的,拿着零嘴到处溜达。老人也新换了衣服,心满意足地跟人拱手:“要过年了,要过年了。”远远的有鞭炮的声音,时不时噼里啪啦响几声。
要过年了。
“咚咚,咚咚咚!”锣鼓声越来越近。安和伯他们带着狮子锣鼓进来,在家门口舞了好一阵子。“分平安肉,一年到头平平安安。”安和伯说。我们村的风俗,每年年底都到祠堂跟庙里还神,感谢祖宗跟土地公、华光大帝保佑一年到头出入平安,风调雨顺的,拜祭的猪肉就切成薄薄的片,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每人一片。
阿爸勉强笑着:“恩,托祖宗的福,平平安安。”
安和伯从进文手里拿过几片肉,薄薄的,串在红红的香骨上:“一、二、三、四、五,五片。”
阿爸苦笑一下:“去年还七片,今年倒五片了。”
“祸福难说,说不定爱娣很快又回来了呢,何况过了年你们家准保添丁发财,明年年底的平安肉就又七片了。”安和伯拍拍阿爸的肩膀。
阿爸连连点头:“承你贵言,承你贵言,望是这样望啦。”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进武他们用力敲着锣鼓,狮子张牙舞爪的在我家门口进进退退。
“对了,后天村头那几口大塘捉鱼,你们小队的下午四点钟去地主婆门口地堂那里分鱼。今年鱼多,每人可以分两三斤吧。村东边的大塘等正月十七再放,到时也可以分两三斤吧。”安和伯说。
“两三斤?真多!”阿爸惊喜地说。
“是啊是啊,几十年没有试过这样的好光景了。鲫鱼、鲤鱼、鳊鱼、鲢鱼、鳙鱼什么的,包大家满意。”安和伯笑咪咪的带着狮子和锣鼓队离去了。
“阿爸,后天捉鱼吗?我要去看。”我叫着。
“去吧,你和凤飞两个人去领鱼。”阿爸说。
过了两天,阿婆还是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有时候说说话,有气无力的。阿爸阿妈在家,我和大姐拿着脸盆去领鱼。
我们村几口大塘里的鱼,向来归村里人共有,一年三次捉鱼来分,八月十五一次,过年一次,正月十八前一次。领鱼的都是妇女小孩或者老人,谁家的鱼大一些,谁家的鳙鱼品相好,吵吵嚷嚷要闹好半天的。
捉鱼的却是精壮男人。二十几个男人,不顾天寒地冻,三下五除二把外衣都剥了,扔在地上,就剩一条四角底裤,露着一身肉,仰头咕噜咕噜喝一大碗米酒,扑通一声跳下水去,在塘里拉着大鱼网一直走,就露出个头。
“拉啊啦,拉啊拉!”他们笑着喊。
岸上的妇女指指点点,笑。小孩子追着跑。
安和伯家的文武双全福禄寿全部在池塘中,每次捉鱼他们都是主动下水的。一袋照例也在水中,他的水性是一等一的好,以前人家常叫他浪里白条小张顺的,自从一袋的外号叫开以后倒没人再提,只有在每年捉鱼的时候才想起来他。安旺伯的进海、进路、进天、进军还没有回来,往年他们也肯定下水的。
我们戴着帽子,在岸上吹着冷风,不停地哆嗦,他们却笑哈哈的,根本不把寒冷放在眼里,拉着网逐渐往另外一边塘边走过去,到池塘中间较深的时候就要踩水过去了。
这个大塘,一望平滑如镜,在大榕树下有十八级青石板垒的阶梯,平日洗菜洗衣淋菜饮牛什么的都有,也淹死过不少孩子。据说,要淹死的孩子肯定会看到脚前方有一朵大大的红莲花,如果伸手过去摘,红莲花会往前方飘一点点,孩子就往前移动,花也继续移动,这样孩子不知不觉就往池塘中间去,淹死了。也有人说这个大塘里住着好大的一只水鬼,力气特别猛,要是给他箍住了你的腿,别想跑掉。阿年以前曾经想开阿友伯的玩笑,看到阿友伯在阶梯那里放下锄头洗脚,他从池塘边悄悄潜过去,抱住阿友伯的腿,结果阿友伯以为是水鬼,连忙操起锄头砸下去,差点把阿年的命都送掉了,至今头顶还有个疤藏在头发丛中。
“一袋好功夫!这么多人,就数他的功夫了得。”有人夸道。我定睛一看,居然是阿敏。
琼芳嗤嗤笑:“你还夸他?早几日不是他把你当饼捶?”她是住在一袋家后面进宝的老婆,细眉细眼的,喜欢与人玩笑,与阿敏一向交好。
“早几日是早几日,当下是当下。”阿敏也嘻嘻地笑,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远远朝一袋砸过去,水花四溅,一袋抬起头看看我们这边,喊了句什么,隔太远没有听清楚。
琼芳斜了一眼阿敏:“你不会看上他了吧?大庭广众之下来撩他?打情骂俏也要挑个好角落。我看你啊,是给他打上瘾了!”
阿敏脸一红:“我看上谁也不会看上他,他算什么东西!”
“一袋是人,不是东西!”琼芳说完,为自己的双关语逗乐了,哈哈大笑,把附近老人的目光都引来了,她连忙抿住了嘴。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五点,才开始分鱼。我们小队的在地主婆大黄蜂家门口的地堂上,二十多户人家的脸盆、簸箕一字排开,等着小队长阿友伯他们把鱼抬过来,按花名册点人头分。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