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爸趴在小窗上朝车厢里张望着,见他醒来,就又坐下来跟司机念叨:“说起来也是大小伙子了,站起来也一米五八,蹲下去也一大疙瘩,可你瞧这点出息!整天都被他妈护着惯着,遇点事就吓成这样!”
“也不能这样说。”司机说:“学生嘛,任务就是学习,把书念好就行了!”
林林爸叹了口气:“说的是呀,可这小子学不到前边去,老是最后几名,还稳定的不行。想起来就闹心。”
司机一手掏出烟盒,给林林爸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悠然一吐烟圈:“这么说你还得多管管!我那小子虽说也淘点,可学习上还可以,时不时还能考个前几名。”
林林爸就不言语了。
与此同时,琪琪也从梦中惊醒。她正躺在病房里的一张空床上。妈妈在病床上安顿好后,林林妈和另一个阿姨硬让她先睡一会,一会好换她们,她这才勉强倒了一会。
她忙来到妈妈床前,妈妈正睡着,脸色平静,眼睑下是一团青色,蓬乱的头发里已夹杂了许多白发。她心头一酸,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
没见林林妈,只有那个阿姨站在病床前,正一脸惊慌地看着她。病房里静极了,只有输氧器咕嘟嘟地泛着气泡,只有琪琪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只有监护机的响声,那刚才隔几秒响一下的滴滴声,现在变成了一声长音!
琪琪呆在那儿,浑身瞬间没有了一丝力气,甚至无力张开嘴,叫一声妈妈。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失声喊着:“不!这是在梦里!”
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只是一瞬。走廊里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门被一下推开,林林妈和几个医生跑了进来。医生一摆手示意她们让开,然后开始急救。林林妈把呆立着的琪琪拉到自己怀里:“过来……别看了”
可琪琪仿佛已没了一点知觉,仍痴痴地看着病床,连眨一下眼的意识也没有了,看着那些人做静推,用针刺,用电击,看着妈妈的胳膊从医生手里无力地垂下,看着护士抽去枕头,妈妈的脸随之无声无息歪向一边,似乎疲倦已极,似乎微皱着眉,琪琪朝那些人伸出双手,可她声音微弱,只有林林妈听见她的喃喃声:“求求你们……妈妈睡着了,妈妈累了……”
林林妈咬住嘴唇,把琪琪的脸转过来,摩挲着她的后背,哑着嗓子说:“孩子,你就哭出来吧!”
那边已忙完了。医生直起身朝这边摇摇头,开始收拾器具,护士关掉监护机、氧气,拔掉液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着,直到琪琪惊醒似地回过头来,看见妈妈的脸已被布蒙着,这才嘶哑地喊了一声,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扯掉白布,怔怔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死命地摇着她,哭喊着:“妈!妈你快起来!别睡了!咱们回家吧……”
无声世界。几天以来,琪琪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世界里,身边的嘈杂声都被什么东西给隔开了。她看见灵堂前同院的刘姨红着眼,抱住她使劲说着什么,却一句也听不见;她看见灵堂前司仪朝这个方向招手,然后自己就被几只手拉了过去;她看见一个工作人员抱着一个黑色盒子站在那儿等着,林林妈在自己耳边说着什么,轻轻推着自己;她看见鞭炮在墓前炸开,她看见黄纸满天飞舞,她知道这是在爸爸的墓前,以前每逢清明忌日,妈妈总要拉着她的手到这儿来。有一回妈妈仰头往天上看了好一会,然后指给她看:“琪琪,你看那片云象什么?”
那是一片长条状的云,她看了半天也不知象什么。妈妈又说:“那多象你爸的衬衣领子,领口都洗破了拖着线头。”
终于回家了。家里已被林林妈整理过了,所有妈妈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林林妈还把自己的被褥搬了过来,准备陪琪琪住一段时间。几天以来,琪琪一直处于一种无知无觉的麻木状态,不觉着累,不觉着饿,甚至也不觉着伤心,仿佛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一双失神的大眼睛总是执着地盯着某一处,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走进家门,她忽然感到一丝安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微笑,环顾着四周,仿佛已离家多年似的。
忽然她怔住了。在橱柜的角落边塞着的是什么?
那挽成一团塞着的,是妈妈的蓝袖套。她慢慢拿起来看着:这洗的有些泛白的袖套,已是落满灰尘。
突然,那层把她与外界隔开的东西消失了,先是家里的静,这窒息般的静,深秋的淡淡阳光斜照进来,墙纸发黄卷起的声音,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衬着这深深的静,象彻骨的寒冷,瞬间穿透了她的身体。她抖得象风中落叶,惊惶地四下看着,又突然不敢看了,紧闭双眼低下头,用手中的袖套捂住了脸。
袖套上还有一丝妈妈的气息。她缓缓跪倒在地,张着嘴却哆嗦地哭不出声,只有眼泪决堤而出。林林妈从里屋出来,赶忙跑过来抱住她拍着。她绝望地哭着问:“阿姨……我妈现在在哪呀?”
七七过后,琪琪跟她小姨回老家青岛去了,她将在那儿上学。在西安车站的站台上,她只对林林说了两个字:“写信。”然后拉着她的小箱子默默上了车。林林爸和林林妈互相看了看,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些天来,琪琪就象变了个人,低着头走路没一句话,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林林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挤着,朝车窗内张望着,终于找到了她们。她放好行李靠窗坐下来,朝不远处林林爸妈和另几个送行的邻居、同学挥了挥手,然后看着林林,他站在车窗下,想着自己应该说几句,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挠着头。
琪琪抬起车窗,风一下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一边用手抿着头发,一边等着。
他挠完头,对她说:“你把窗关上吧!风大,小心感冒了。”
她看着他,抿嘴笑笑,又停了一会,关上了车窗。
一声汽笛,车开始动了。车站的人挥着小旗过来,把车厢边的人往黄线后赶。林林夹在人群里往后退着,挥着手,眼睛却不离那个车窗。隔着一层玻璃,琪琪正怔怔地看着他,虽然车窗上有反光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那道目光,随着列车正渐渐远去。
琪琪站起身来,站台越来越远,渐渐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列车开始加速,树木电杆成排地倒向车后。她仍把脸贴在玻璃上望着,别了!这片生活了十七年的高原,这片埋着父母骨灰的高原!别了!这个一起长大的男孩!窗玻璃冰凉凉的,她闭上眼睛,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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