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上峰顶,首先看到的就是胸口稀烂着一个血洞,两眼茫然,已几乎没有知觉和活力的帝少景,和五官尽有血线淌溢,连坐起来也不能,正半身陷在土中的孙无法。
(这…)
先救帝少景,还是先杀孙无法?如此巨大的诱惑,如此困难的抉择,竟令奸滑诡鹬如二人者一时间也难以取舍。
随后,热风忽振,表明着火域遗舟的得回自由,而此时,两人也终于作出决断,刀剑并举,挟着金风黑气扑出。
完全正确的判断,可惜,却还是慢了半步。
"都住手罢。"
疲惫,却威严的语声响起,同时更有无形的波动穿越虚空,将三人的身体瞬间禁锢。
当高大的身形落下在孙无法的身前时,三人的身体亦恢复自由,却不再敢有任何妄动。
(奔驰千里,一箭解围,却仍有这样的力量,这家伙,到底走到那一步了…)
"哼。"
说着如讽刺般的答话,只比他慢半步赶到的琼飞花埋头于帝少景身上,并不抬头,双手如千花竞绽,变化出各种手印,在帝少景胸口伤势处不住检查试探,旁边,李慕先按剑不动,将一手压在她的肩上,源源提供着她这般努力所需的力量。
"正是。"
沉声回答着的,却换成了口角犹有血痕,面色还正苍白的李慕先,同时,冰火两人一齐踏前,三人形如犄角,将帝少景和琼飞花挡在了身后。
长啸声中,沧月明身子一晃,向后直撞,三人虽早有防备,却一点挡不住他,竟被他自三人当中生生挤过,转眼已立身到帝少景身侧,一只手已点在了琼飞花的头顶。
火域遗舟身子猛一颤,却被李慕先轻轻一抹止住。
淡淡说着,沧月明信手一拿,孙无法身前立有澄清碧光一闪而没,三人看在眼里,神色更加难看。
(凭这几人的力量,可以在一夜间拔起任何一个世家,竟然能忍住十几年也不运用,到底是为了什么…)
沧月明斜了他一眼,微笑道:"朝中大老,果然便晓事的多。"忽地断喝一声,将帝少景一掷而起,随即右手握拳直起,正捣在帝少景小腹之上!
轰响声中,墨黑掺着赤红色的凶兽形象自帝少景背上被激震出来,只嘶吼半声便咻然溃灭,帝少景呻吟一声,面色抽搐几下,口中忽有黑血流出。
曹治的眼中,却忽有精光一现。
(如此炫耀的手法,似非传言中沧月明的行事风格,倒更象是在刻意展现自己的力量,那么说,千里奔袭而来的他,会否其实已经将要接近底限了呢?)
因这个问题而突然感到一阵莫明的干渴和灼热,曹治只觉得口干舌燥,不自由主的侧过头看了看刘宗亮,却见他颈上竟已有微微的鸡皮疙瘩炸起。
(如此紧张,是和我想到了同样的东西吗?)
这一问莫明其妙,孙无法却毫不犹豫,道:"三年。"
沧月明淡淡道:"好。"忽地仰天长啸,声若龙吟!
长啸声中,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缓慢蠕动着,帝少景胸口的血肉开始慢慢增殖,已被毁的只剩下五分之一不到的心脏,竟也开始慢慢的自行修补恢复起来。
(这不是法术,也不是医术,是什么东西…)
惊愕中,诸人竟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身侧的异样,只有犹还半卧于地的孙无法察觉到了什么,愣了一下后,忽然绽开了怪异而无奈的笑。
之后,琼李等人也终于开始察觉到事情的不对。
大地开始震荡,沿着先前二人死斗所留下的伤痕,大块大块的龟裂开来,碎土细未逆风飞动,形成五色迷雾。
迷雾当中,巨大的黑影自地面拔起,缓缓升向空中,看清楚些,那赫然竟是每一块都有整座房屋大小的土堆。
(这是什么意思…)
神。
人的梦厣,人的梦想。
传说中,这是将人类如虫蚁般戏弄,拥有无可抵御之大能的存在,传说中,他们高居于所有存在的最高点,传说中,他们拥有不死的生命,拥有无穷的力量。
传说中,他们将世界创造,将一切创造。
成为神!理解神!是千秋万代以来,无数强者智士的梦想!
那路在那里?谁也不知道。那力量是多少?谁也不知道。
传说中,有一些人,他们掌握了足够的力量,却没有对应的智慧,虽然能够创造一个时代,却没能力找到那回家的路。
传说中,有一些人,他们有着洞穿一切迷雾的智慧,却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纵然能够在黑暗中隐约识别出那细微的小路,却没有能力走到上面。
应由他们自己去确认的规则。
而,此刻聚集在这承京峰顶的八个人,却刚好都属于那一百个当中。
第十级初阶力量。
(原来如此啊…)
原本来说,沧月明虽强,到底也是长途奔袭而至,在四人的估算中,若与曹刘两人合力一搏的话,未必没有胜机。
或者会有惨重的损失,但,若能将孙无法和沧月明一鼓而灭,无论怎样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真没想到,竟然最后是变成这样…)
可是,现在。
原本,在四人的心中,还有着逞险一搏的想法,可是,当明白到沧月明已经走到了目前世上便没人曾经走到的地方时,他们的勇气,便和他们的斗志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越向上修习,要进一步就越难,反过来说,越向更高的地方去,想要越级挑战的可能也就越小。
冷冷的目光闪过,所及之处,每个人也无声的将头垂下,不敢与他对视。
"好了。"
说着话,沧月明将帝少景一手掷出,诸人方欲动作,却见人影一闪,刘宗亮竟已抢在李慕先之前,将帝少景接住。
说到一半的话语,因突发的疼痛而断掉,可是,那里面,几乎是全然的愤怒,而没法听到什么感激或是庆幸。
(难道…)
刘宗亮感觉到的东西,李慕先等人暂时还没法明白,可是,立刻,如叹息一样的说着,沧月明已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将'生命'还你,是我的极限,要将'力量'一并还回,那东西,已是神的领地。"
沧月明看了一眼孙无法,道:"一条命,换三年时间。"
转眼间,帝京一脉人马已然尽数离去,只留下偌大座承京峰,空荡荡的,瑟缩于大风当中,时又有些封禅所用的残旗断帜随风而起,更显得十分没落。
玄武此时犹未醒转,是火域遗舟将他提上来留下,沧月明扫他一眼,面有怒容,并未出手助他,只蹲在孙无法身侧,握着他的右手,助他行功调息。
忽地叹道:"幸好'天下大黑'没来,要不然,今天真要麻烦。"
孙无法苦笑一声,摇摇头,道:"但,不管怎样,你到底还是比我们所有的人都快了一步哪。"
"以第九级顶峰力量而踏入神域,你便将我们都远远的抛在了后面,便没法侪身到第十级又怎样?在这世上,已没人能够那怕只是将你追近了。"
听到这从当世最强者之一口中说出的恭维,沧月明却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锁起了眉头。
"或者现在还是这样,可是,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所谓第九级力量,将只是一个强者的起点,而第十级力量的重现人间,也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李慕先,曹治,刘宗亮…这些人,这些今天在我们眼中只如婴儿般的人物,假以时日,或许拥有比你我今日更强的力量也说不定。"
随着沧月明的缓缓说话,天色竟也渐转阴沉,浓重的云开始缓缓移动,将那光热之源遮住。
"无法。"
慢慢的摇着头,沧月明似是无限感概。
"每一个时代,强者们总是成集团的出现,若看到史书上说有一人踏入神域,我们便知道,在那时代中,必有复数的强者存在,必有不止一个的神域中人在天下活动。"
"不是这样的,无法。"
默默的伸张开双臂,将眼睛闭上,孙无法举手向天,似在进行些神秘的仪式,随即,他将手放下,睁开眼睛,脸上竟有惊讶之色。
蹲下来,将一支手指插入土中,随意划着奇怪的图案,沧月明低声道:"因为你是在事变的中心,那个变化,应该最快的出现在你身上。"
"但,不止是你,在李慕先和琼飞花身上,在曹治和刘宗亮的他们的身上,这变化都会出现,迟早的,他们将注意到这个变化并从中得到领悟。"
"而,还不止是他们。"
"千里也好,万里也好,都没法阻止那变化的发生,在我们可以知道的一切地方,那变化都会缓慢但确定的发生着。"
"曾经的无名小卒,可能会得着他作梦也不敢想象的力量,曾经的一方霸者,却可能在新的变局中停滞不前。"
"人王,文王,龙王,道师,佛尊,大海无量,很快的,他们都将被这变化影响,都将开始踏上新的旅程。"
"无法,面对这样的未来。我已经没法再作出任何的预测了。"
承京一战,日后曾占用掉无数的青史文墨,无数的势力,无数的个人,无数的研究,皆倾注精力与斯,争辩讨论着它对日后历史的影响,它所引发的种种后果,但,到最后,在一切的波澜都又平息,在一切已又纳回到安静平衡的轨道当中时,人们才发现,沧月明当日曾有过的喃喃自语,才堪称为这一战最好的注脚。
…
太平记第八卷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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