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再送一程（1 / 1）

那已经是1939年的春天，满山的云锦杜鹃映红了五指山的天空时，程翘楚他们已经出了山洞，不过不是进去的那个洞口，而是后山的另一个出口。那时候，五指山上红装素裹，一夜暴雪让山上的竹木全披了银装，结了冰凌，阳光明媚，涂了一层胭脂花粉，看上去一片玫瑰红，煞是好看。

他们已经安静了下来，除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萝莉斯天香欢呼雀跃之外，所有的人都一脸的肃穆，就连平日里俏丽活泼的阿紫此时此刻也沉默不语，他们都在为村子里的父老乡亲们而担忧。特别是斯嫣然，还得为千柱屋里的家人与族人着想，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当然，作为军统特工，她与陈曼丽一样，都在为如何完成戴老板亲自交付的重任而焦头烂额，彼此都在寻找接头人。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程翘楚在想他记忆深处的美琪，冷笑虎也在朝思暮想着他的西天目山，无独有偶，尕大红自然也在梦寐以求早日回到她的东天目山去。尽管如此，尕大红毕竟不能感情用事，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特殊的任务要去完成。

那时候，程翘楚他们想去作为战时首都的ZQ其间打算绕道武汉，可是作为当时国内第二大城市的武汉，早已经于1938年10月25日沦落了，也就是说，此去得通过日寇的重重封锁线。如果从SH出发去武汉、ZQ除了上飞机、走陆路，如果走水路的话，本来长江无疑是一条得天独厚的黄金通道，可如今长江水道也早已经被RB人占领与控制了。程翘楚他们商量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先去武汉。返回SH去乘船毕竟不现实，他们只得先走一段陆路，绕道回暨阳城里，再搭乘火车。

毕竟是故土难离，谁没有乡愁？谁的梦中没有故乡的山川？更何况，在千柱屋中，还有嫣然那渐渐老去的父亲与母亲，以及其他家人。再说，她也不想把妹妹天香带走，无论如何，小妹必须回千柱屋。可是，眼下的千柱屋，已是日寇在暨阳县的临时司令部，还是日军梅机关的所在地，如果现在将天香送回去，无异于羊落虎口。天香又执意要跟着姐姐闯天涯，像她这样的年纪，正是做梦的年龄，那种浪漫情怀嫣然也曾经有过。经过一番拉锯式的纠结，嫣然还是依了天香，决定带着小妹一起走，无论天涯海角，姐妹俩都相依为命，生死与共。

冷笑虎与尕大红更是肠中车轮转，特别是新四军的女游击队长尕大红，还得服从组织的安排，可她与党组织早已经失去了联系，就像是失群的孤雁。也不知道在东天目山的兄弟姐妹们怎么样了？同行的阿紫眼睛哭得红红的，已经无数次的央求尕大红早日回去了，可是尕大红惦量了许久，隐隐约约地总觉得眼皮底下的这几个人非同小可，他们一定也有着某种特殊的使命，而且与打RB佬有关，跟党国的生死存亡有关。为什么RB人盯得那么牢，咬得那么紧？跟踪追击，一路追杀，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与玄机。尕大红觉得现在离去似乎还不是时候，如果不将斯嫣然程翘楚他们送到武汉就顾自离去，她的心里会非常不安的。她将这种想法跟冷笑虎说了，他也有同感，最后他们决定再送一程，干脆送到武汉再说。

程翘楚他们昼伏夜行，毕竟还没有出东白湖古镇，还在暨阳地界。原路返回暨阳城当然不现实，他们就决定避开千柱屋与古镇上把守的日寇重兵，绕过日军的道道封锁线，从山间小道斜插到东白山，再经东阳县去古楚地中心武汉。

东白山上结满了雾淞，千姿百态，阳光一照，冰清玉洁，成为一道奇观。天香蹦蹦跳跳的，将那些冰凌当作了鲜花，一路采折过去，似乎她是来这里郊游的。好不容易来到了太白峰上，极目远眺，白茫茫的一片，要是晴好天气，没有雨雪雾淞，山河壮丽，或群山绵延，青峰巍峨，整个东白湖尽收眼底，或云雾缭绕，丽日踱金，巧云成霞，美得让你心醉，不想再离开。都说这里离天最近，离天堂最近，是梦境之地，神仙居住的地方。而此时此刻，天空是灰蒙蒙的，群峰之上，除了一片灰白，什么也看不见。

被山风一吹，陈曼丽她们几个女子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红润，看上去倒比平日里更加生动，俊比山花，风情万种。据说这东白山上也长满了高山云锦杜鹃，这是一种须在海拔千米以上方能怒放的花卉，一旦开放便无比灿烂，宛若红霞，其中有一株杜鹃王，如垂天之云，令人叹为观止。只是眼下为云雾遮蔽，看不见了。陈曼丽她们倒也像这些云锦杜鹃，又如林中山妖，真不知道她们为谁红装，为谁妖娆。都说红颜薄命，也不知道等待着她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程翘楚与冷笑虎站在山巅之上，像是两块石头，两棵树，雕刻在那里一般，一动不动。他们沉默不语，风在他们的身旁呼啸着，零零星星的有雪花飘零。嫣然与陈曼丽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程翘楚的身上，她们看到他手中依然提着那只与他形影不离的黑皮箱，眼下已被笼上了一层白雪，但谁也没有看得清他眼神中的忧伤。尕大红的目光则落在冷笑虎的身上，而阿紫的目光则落在尕大红的身上，她们的眼神都是郁郁的。

一伙人在仙姑殿里过了一夜，冷风嗖嗖地吹着，也许是因为冷气袭人，也许是因为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彼此又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反正那晚他们无人能眠。程翘楚更是合不上眼，他时而痴痴地想，要是不发生战争，要是RB人不来侵略中国，那他一生不要什么功名，不要什么江山，隐居在这东白山林泉也没有什么不好，山河浩荡壮丽，身心远离红尘，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也是一种快意人生。就算死了过不了奈何桥，上不了天堂，成为东白山的幽灵游魂，或者不成孤魂野鬼，化作了尘埃，也没有什么不好。陪伴自己的人也不要多，只要有一个美琪就够了。想到美琪，他的心头一阵绞痛，如万箭穿心，几乎要吐血。仇恨像是用刀刻在心头上，他的眼中冒着绿色的火焰，像两团野火在幽幽地燃烧。

到了暨阳火车站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一个后半夜，这是一个黑白组合的老火车站，规模不大，那种民国时期的味道很浓，看上去就像是一幅时光雕刻在这里的版画。站台上的风萧瑟而飘忽不定，这是一个冰冷的世界，因为受到倒春寒的影响，冷风冷雨中夹着雪霰，寂静中似乎有了一种声音，似乎还有灵魂的骚动与不安。这种若有若无的声响，倒使得午夜的车站愈加宁静了。

真希望时光能够停止猫爪一样的脚步，真希望眼前的画面能够静止不动，跟着雨雪一起哭泣的是心，真希望眼泪也能凝结成为琥珀。这种感觉嫣然尢甚，小妹天香虽也在告别故乡，毕竟少不经事，又没有闯荡过江湖，对外面的世界似乎永远抱着那种天真烂漫的幻想与好奇，如青烟一般的乡愁对她来说，还是一个空白的概念，还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梦境。可对曾经沧海的嫣然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加上心无所属魂无所归，少女情怀爱意盎然却找不到可以依附的对象，她欲哭无泪，心终成碎片。

汽笛一声催肠断，此时此刻的嫣然，想到从此又将成天涯孤旅，真的想突然掉转头，携着妹妹的手，赤足朝东白湖古镇跑去，朝那座同样是黑白世界的千柱屋跑去，两个少小离家的荒凉背影，重新回到那个有着十里梅林、东泉清风、五指山烟云的老旧村庄，点亮往事与亲情乡音为自己受伤的心、为自己的伤口取暖，而不是他乡那轮结在东山上的冰一样的冷月与绣在半空中的发黄的云朵。

火车在空旷的田野上奔驰，发出极其沉闷的声音，听起来又有些苍凉。窗口半开着，关又关不上，冷风嗖嗖的吹进来，刮在旗袍的缎面上，发出咝咝的声音。嫣然将目光移向窗外，落在远处，旷野上不时的闪过昏黄的灯，鬼火似的飘飘忽忽，像是枯黄的野花，像是垂死之人半睁半闭的眼睛。窗外是迷蒙的夜色，车厢内的灯光显得有些幽黯，没有谁听得见嫣然内心由衷的尖叫与撕裂的声音，也没有人看得见她那张白脸上风干了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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