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来到了SH（1 / 1）

1937年冬，SH。

嫣然上身挺得笔直，这使得她的脖颈往上伸展了许多，她的头微微地往前探，目光定格在程翘楚的箱子上，她是在用目光探询箱子里的秘密，也许是什么祖传的宝贝。他意识到了她目光中的疑虑，脸色骤变，尽管她看上去像个淑女，一头披肩长发，淡青色的绣花旗袍，一双黑色的皮鞋，特别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始终有神，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看不出她有什么邪乎，他看她也一直顺眉顺眼，可他还是反感她对他的黑皮箱产生兴趣，哪怕纯粹是出于对神秘感的好奇心。

嫣然是个敏感的人，她也意识到了他的情绪起了变化，便赶紧缩回了脖颈，放松了身子。他们流落到了这里，宛若风雨中飘泊的浮萍，今天不知明天的命，不知道人生的下一个站台又在哪里。这倒也不是脚踏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到哪里，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彼此又没有把窗户纸捅破。他似乎并没有善罢甘休，冷冷地扫视了她一眼，那意思是向她发出了警告，如果再不检点自己的行为举止，那将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人，彼此完全可以随时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嫣然似乎已经无地自容，她真想在地上找个缝隙钻进去。程翘楚没有发现，她眼含珠泪，显然她已经被轻度伤害了。她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因为她从日军架设在空中的无线电广播中听到了一种极为恐怖的声音，日军占领了国民政府的总统府。1937年12月13日，是所有中国人最不幸的日子，是中华民族的国耻日。她的脸上挂下了两颗冰凉的泪珠，他亦一脸的肃穆，内心极为沉重。他又隐隐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叫嫣然的女子，似乎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她到底是什么人？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程翘楚忽然生出要摆脱嫣然的念头来。怎么样摆脱这个浪漫多情又充满好奇心的美少女，倒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她缠得那么紧，更要命的是，他的内心似乎对她滋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更多的是怜悯。她就像是自己的邻家小妹或者说亲妹妹，乱世佳人，风雨中的浮萍，何况这些日子以来的朝夕相处，人是感情动物，就算他的心生硬如铁，也应当有水性的成分。纠结了一阵子，他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SH也不太平，战火纷飞。与南京沦落为屠宰场相比，SH倒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十九路军曾于1932年奋起反抗，与日寇生死血战。尽管在1937年，SH先于南京沦陷了，被日军的铁蹄残酷地蹂躏了，但中国军人的那种不甘当亡国奴奋起抵抗的精神浩气长存！

他们站在黄浦江边，看着江水缓缓的流逝，白茫茫的一片。钟声一记一记地敲响了，听上去十分悠扬，又似乎不祥，钟声将他们的心都掏空了。有时候他们甚至想，国家都成这个样子了，中国人被杀，被奸，被烧，被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但是，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去做，而且是必须去做，那就是复仇。他们并不知道，SH也有了日军的最高司令部，也有了他们的梅机关，柳川平助、野藤影佐，风子、凉子，汪柏旦、鹤顶红他们也随迁来到了SH他们奉命必须尽快地找到那个不慎丢失了的黑匣子，否则，在他们看来，后果不堪设想。

江边外滩的寂静，是被时断时续的枪炮声衬托出来的，这个繁华的东方大都市一天到晚冷枪不断。SH滩与世外桃源是两个反差极大的对立世界，十里洋场没有真正的宁静可言。程翘楚他们对这枪炮声也早已听习惯了，听耳顺了，不就是枪炮声么。他本想打听点什么，比如她的家世，经历什么的，可想到他极度反感她关注自己的黑色皮箱，推己及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等到他说出来的话却是，你会跳舞吗？他的话让她非常惊讶，一个军人，都到了这种处境，居然还惦念着跳舞？莫非他曾是个花花公子？抑或也是个国难当头也依然醉生梦死的家伙？不错，这是在大SH有百乐门歌舞厅，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可那也不一定要涉足欢场的啊？真想不通，他现在怎么还有这种兴致？

嫣然的眼神霎时变得空洞起来，像夜空那样的神秘莫测。想到她自己的特殊使命，她又恢复了一脸的庄严相，心底里油然而升起一种神圣感。不管怎么说，程翘楚要去百乐门找乐子，也是他的自由，自己又是他的什么人，有什么权力好去干涉他的行动？问题是他真的是去寻刺激寻欢作乐的吗？她隐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这个深沉的男人不像是那种寻花问柳的浮浪子弟，他此次提出要去百乐门歌舞厅肯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走着瞧吧！

华灯初上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百乐门歌舞厅。梦幻般的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灿若星空的天花板，玫瑰花图案的地板，浪漫的爵士音乐，光滑如镜的弹性舞池，仿佛在诉说着夜SH的绚丽与繁花。嫣然陪着程翘楚，她一袭绿旗袍让人以为她恍若一棵绿葱，青春葱茏的少女，在这万紫千红的欢娱场里，似乎也成了一枚衬映红花的绿叶了。不久，楼梯上响起了一阵响亮的高跟鞋声，随着如潮般的掌声雷动，有一个丰华绝代的曼妙少女高调登场了，她挥霍着灿烂的青春与妩媚的生命。这个当红舞女叫陈曼丽，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是嫣然对她的第一印象与发自内心的鄙夷。

陈曼丽穿着绣着牡丹花的大红紧身旗袍，乌光水滑的大波浪披散着后背上，一身华美，国色天香，脸上还泛着几分酒意，白里透红，艳惊四座。可是，她并没有径直走到台上，去唱她似乎永远也唱不厌的《夜SH》与《夜来香》。相反，她将那只鳄鱼皮包往肩膀上一搭，扫视了一眼众宾客，脸上似笑非笑，眼中还冒着冷气，她一双三寸高的高跟皮鞋笃笃笃地高敲过去，竟像踩高跷似的，又像击鼓传花一样，她将自己传过去，跺得通天价响。一路上，她朝众宾抛出几下眼风，几个飞吻，惹起一阵接一阵的喧哗与骚动。她吊足了人们的胃口，却不将自己这盘秀色可餐的美食端上来。她摇摇摆摆地径直来到那扇玻璃门口，一把甩开，一晃便朝化妆室里闪了进去。

陈曼丽一甩玉臂，将手中的提包摔到了化妆台上，一屁股便坐在一面大化妆镜前，狠狠地啐了一口痰。她顺手取过一瓶法国香水，打开了就往头发上身体上乱洒了一阵，满满的一瓶香水泼洒了大半瓶子，然后面对着那面镜子端详着发起怔来。陈曼丽不是那些眼浅的小舞女，积攒起一小箱子珠宝，最后买块棺材板，或者找个有钱的主儿从良了，捧块棺材板。她是大牌，她不中彩谁中彩？她的嘴巴突然一咧，呲牙咧嘴地露出了满口白牙，脸部的肌肉一抽搐，脸上涂抹的浓脂艳粉差点儿就要掉下来。她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撞见了个鬼似的。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了，门口出现了几个腰挎东洋刀的RB军官，为首的就是那个陆军中佐野藤影佐与特高课长风子，还有汉奸头子汪柏旦，流氓头子鹤顶红。凉子大佐没有出场，她一身和服，戴着大号墨镜，陪着司令官柳川平助将军，坐在楼上的贵宾包厢内。

野藤用戴白手套的手指，在陈曼丽的脸上轻轻地滑了一下。随后，他抽出东洋刀，用手指慢慢地滑过去，并将刀放在化妆台上，他在逼她出去为皇军演唱。陈曼丽不动声色，连头也不回，她掏出一盒美国生产的女士香烟，弹出一支，点上了，狠狠地吸上一口，幽幽地朝半空中吐出淡蓝色的烟圈儿，而且居然随后极快地朝身旁的野藤也吐了一口。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倒不是恐惧身后这几个如狼似虎如鬼似魔的狗男女，而是怀疑那抹蓝烟将自己的魂魄带走了，弥散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一切稍纵即逝，她的脸色黯然下来，眼神中藏了刀子，结了寒冰。她手中的那支细长的香烟终于燃到了尽头，烟灰自落下来，她狠狠地将烟蒂头抛向了墙角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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