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王成，别说了。”玄华看着我，“没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一点小伤要不了命的。”
我眼中噙着泪，不顾他的反对，颤抖着将那衣袖轻轻解开，一看，左肩上赫然一道长长的伤口，虽不深，却削开了一大片皮肉，因为一直没有上药，再加上今天不停的奔波忙碌，现在已全部裂开，正不停地往外冒着血。
“你呀……”我哽咽了，话半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王成带着众人先退了下去，然后又手脚麻俐地端了盆水进来放在床边。
我看了看，道：“去把金创药拿来，再拿些干净的纱布。”王成急忙跑了出去。
我拿起帕子沾了水，轻轻帮玄华擦洗伤口周围渗出的血，心中虽然有些紧张，嘴里却笑道：“以往都是你服侍我，今天让我也服侍你一回吧！”
玄华看了看我，倒没有拒绝，只依我的吩咐轻轻侧躺在榻上。
我一看他身上血迹半染的衣服，摇了摇头：“罢了，衣服一起脱了吧！”
见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一扯他的右边袖子，“什么时候了，还扭扭捏捏？”言罢，帮他小心翼翼地脱了上衣，一边用水擦洗着一边道：“怎么这么傻，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知道看大夫。要是你累倒了，我可怎么办？”想起今日来每每触到他肩头时的种种异样，我简直恨死了自己，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王成拿了金创药和纱布进来，也不放心地在边上站着，我觉得颇不自在，“今日也累了，这里有我叫，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有事会叫你们的。”
王成这才点了点头，恭敬地关上门出去了。
我一边叹惜着一边拧帕子，将胸前沾上的血迹都清洗干净了，正要去擦他的后背，目光触及，却忽然愣住了。
“这是什么？”在玄华的后背上，居然有一个深蓝色的凶神恶煞的狼头印记。
“怎么了？”玄华扭过头来，神色有些模糊。
“这是胎记？”我颇感惊讶，手摸上去，有微微地刺感。蓝黑色的印记已深深长入肉里，若不是极早就刺上去，断然不会长的这么完整。狼牙獠长，表情凶戾，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可怕，幸好眼前的人是玄华，要是别人，我肯定会被吓一跳。
玄华自己却有些不知所以，“什么东西？”
“这背上的苍狼。”我说。
“我也不知道。”他笑，“好像从记事起就有了，小时候老是刺痛，半夜常常会疼醒，师傅就会让我起来习武分散精力。”
我没有打断他，只轻轻地帮他敷着药，望着他清俊的侧面，用眼神示意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人在受了伤后，总会有些不可名状的脆弱。眼前的玄华就是，他一直都是清静闲雅的人，对于任何事都不曾多说，今天却像是咄咄呓语的孩童，内心深处似乎有着无数的私话想要告诉别人。
而我，本就是个外来者，寄居在这个身体里，连日来的朝夕相处让我把他当作了最亲密的人。却始终连他的身世都不曾明白。眼下，这样好的机会，也正好让我可以足够了解他。
“那时候的记忆真奇怪啊。”他说，半躺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的夜空，深蓝幽遂的天穹。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记忆，脑中总是那样一片广漠的夜空，一丝云彩也没有，只有星星和月亮，它们隔的那样近。四周都是空旷的，一棵树，一根草都没有，身下是微烫的沙子，伸展出去好远，我可以听见狼的叫声，此起彼伏的，从各个方向传来。
……而我，就一直躺在那里看着天空，听着狼叫，心中似乎在等，等有人来把我抱回去，然而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人来。我饿了，开始恐慌，哭了起来，声音很大，在夜晚的沙漠里四下扩散开去，一定传出去很远，要不然，师傅怎么会闻声找到了我呢？……”
他的眼神幽远，我似乎又看见了那样妖异的蓝色。清雅的声音像梦呓般低语，他陷入了回忆里，而我一直静静地听着。仿佛是他把我带进了一个梦里，一个诡丽而又凄凉的梦。
“我一直哭，哭的口干了，肚子饿了，身上也冻僵了，还是没有人。狼却来了，它们围着我嗅来嗅去，眼睛都是绿幽幽的光，可我却不觉得怕，觉得很亲切，因为终于不是一个人了……”玄华翻了个身，碰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眉头微皱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我放下帕子，端坐在他身边，听他继续道：“它们叨起我，走了没两步，我就看见师傅来了。他从半空中飞下来，像只苍鹰一样，眼神一转，手中飞出的石头便将狼口中的我打落在沙地上，狼被吓走了，他上前来，抱着我看了良久，终于轻轻地说了句‘可怜的孩子’……”
时间停了下来，好久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有些累，可我对这个梦一样的故事更感兴趣。我问：“这是你常常做的梦吗？”
“不，不是梦。”他说，“像是记忆，很久以前的记忆……”
我一惊，抬头看过去，他的眼眸，在夜色下深幽难测，有着一闪即逝的睿智和捕捉不到的烦恼。
“别急，”我握住他的手，心头有隐隐不好的感觉，“一切总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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