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综合评分与每一块钱的奖金挂钩,与每一个职称评定联系,到以缩短住院日为核心,牵涉手术室,检验科室,住院部。。。的绩效改革,从他3年半前任大外科主任开始一点点设计,计划,到如今在李波具体执行细节的成功展开,第一医院已经在最新一轮的管理统计中,成为了全市总创利最高,而在绝大多数病种划分计算中,单位收费最低,全国非专科医院的综合医院之中,员工收入最高的医院,人均工资是大多同级医院的1。5倍。而同时,建立全医院联网的计算机系统,电子病历项目已经得到审批通过,拿到起始资金正在试行,已经与包括政府,各不同投资方签订的,将涉资过亿的新眼科中心,移值中心已经招标开始,与此同时,医院本部,实现了最短检验等候时间,最高效手术室利用时间。而他也实现了对高负荷科室高收入的承诺。
这之中,并没能避免开在当时不能拿到台面的,各科的合作医院,之间不够符合管理规定的,有着潜在危险的运行,更无可否认类似与郁部长以及其他领导不算干净的往来,以及闭上一只眼,以各医疗器械公司,药物公司,在不能触及临床疗效第一的底线的情况之下,给相关人士的可观利益。
不是没有赌,更绝非没有冒险,只是此时,他突然在心里对飓风有了些微的感慨,曾经连他自己,都已经在许多时候,看不清楚了自己所处的方向,所以有着不能平静的焦躁,突然,当这场飓风突然而来,所有的压力之下,那身白衣在眼里,越发清晰分明。
便入父亲所说的,一天白衣在身,维护与尊重生命,就是高于一切的准则。
他确实并未在任何时候,背离了这条准则。尤其是,在这场考验之下。
于是,他突然有了再度想要争取林念初执拗的温柔的底气,于是他明白,无论是无可挽回的寥主任,还是有了距离的韦天舒李波,始终,都在这每日进进出出的医院,红十字之下,并不会离开得太远。
更自此,他清楚地知道,再艰难的抉择,再沉重的压力,再无可避免地做些并不想做的选择,他并不想离开;他并不怕离开,而为了这重尊重生命的底线,做好了之后会得离开的准备,然而假如真的放下这一切,他不会后悔,却难免失落遗憾。
先于政令批文之前的大规模动用资金,更是曾在官方公布飓风情况之前,已经对所有员工进行宣传,且暗示了病人,如今可能疾病爆发,医院会有医院内感染的危险。
这其实大犯忌讳。
即使是自己所做的一切,合了之后上方的政策走向,但是犯忌本身,足以让上方在牵扯郁青元时候,轻易地扯出自己。
这一切,在从英国飞北京的飞机上,他便做好了所有准备,也许,正如谢小禾,做好了深入急救中心,做好了可能感染的准备一样。
而许乐风说,你会继续走下去。真的是安了他的心。
凌远走回医院时候已经十一点多,走进楼门时候,正见周明拉着一只箱子,背了只电脑包,手上搭着外衣,从停车场走过来。
凌远站住。
终于,第一批进入重感染隔离区的人,定为了周明。
那天周明一如陈述任何一个治疗方案,试图劝服别人时候一样,1234地列举自己最适合的理由。
第一批进入的工作人员,首先选择年轻身体好,所以资历偏轻,尤其内科,大多是中级职称以下的医生,而周明这样尚可算中青年梯队的专家,极少;周明坦然说,我虽不是呼吸科专家,但是毕竟与其他人相比,最多地经历与指挥过各种急救,也更多地接触濒危患者,有更好的心理素质,可以起到主心骨的作用,更不要说,从技术上,急救技能,我想没有谁能超过我。
“跟程学文相比,”周明继续说,“我还更无人牵挂。这样进去,对于家人而言,实在是有太多的恐惧担心,他父母兄姐都在,我是彻底的无所牵挂。”然后,他冲凌远笑了,“你赶紧利用我这最后一次,我与小禾讲好,等飓风过去,我们就结婚。这一次,她也是患者之一,所幸不算重症,我每天都希望自己能离她近一点,但是也不会去破坏隔离规定,让我进隔离区,是给我的一种奇怪的心安。”
凌远等着周明走过来,跟他一起,走到了值班室,放下箱子。
凌远尚未开口,周明回头,瞧着他说道,“一时还不困,咱们去医学院操场遛两圈如何。”
“好,”凌远点头,与他一起走出去,“上一次跟你一起站在学校操场上,大概已经是17年前。你把我鼻子打出血了。”
“为了什么来着?”周明有些糊涂。
“为了个讲不清楚课的老师。”凌远哈哈大笑,“我学她说话,把她所有讲错的地方编成歌谣和谜语,还贴在楼道里展览。”
周明眉头深皱,“你以前真不是一般的讨厌。”
“真有那么讨厌么?”
“讨厌到不可理喻,只想动手。”周明的表情十分真诚。
“我什么时候开始不那么讨厌的?”
周明瞧瞧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快说,什么时候。老大,别告诉我,我现在还是。。。十分讨厌。”
这时候他们已经坐在了医学院操场的铁架看台上。
周明呆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后来念初总是跟我争执,说你并没有表面那么讨厌。其实一点都不讨厌,从另一个角度看,很心软,很体贴,很有义气,而且。。。”周明咧嘴,“她说你善良。”
凌远愣怔地瞧着他。
“她绝对不是会因为别人追她对她好而能说出善良二字的,”周明笑,“我与她很奇怪,其实,所有所有的争论争吵之中,我跟她各执己见,但是,其实,还是都给了对方一定的认同。。”
“真是。。。世事难料。”凌远呆了好一阵,叹息。
这一个晚上,周明与凌远从本科时候的老师,说到了张志祥院长,说到了两人共同的博士导师徐克,说到了当初被他们共同在背后成为‘小老虎’的秦少白,说到学一食堂的饭菜,回民食堂的羊肉馅饼,说到韦天舒乌龙无比的一场暗恋以及因为他的乌龙,造就的人家如今幸福的夫妻,已经3岁的孩子。。。直到周明看表,已经1点,打着哈欠说你失眠,回去吃药,我不陪了,得睡个好觉。。。他们一直没有说到明天就要面对的飓风。
一路预计12个小时的飞机,到达北京的时候,提前了20分钟,出关一切十分顺利,7点钟,苏纯与沈之诚已经坐在了计程车上。
苏纯一如在飞机上一样沉默,交叉着双手的十指,看着窗外飞逝向后的景物。
司机带着口罩,一听他们要去第一医院,吓了一跳,赶紧告诉他们,第一医院是飓风病例定点收治医院,就从今天开始,会大批大批病人转进去,整个儿就一个危险地带。
“这我想起来我奶奶讲的,从前闹霍乱,那会儿还是日本人占了大半个中国的时候。闹霍乱,为了怕蔓延开去,伪军兵,带着面罩,端着枪把人赶到一块堆,埋了。。。哎哟你们没看大前天武警围急救中心的时候,好多老人儿,都想起来从前。。。”
“那不一样。”沈之诚笑道,“大哥,您这不说党中央跟伪军政府一个意思。。。”
“哟您可别坑我,我就是。。。咳,就想起来了。这飓风,也真吓人,传得哪个快,得上了,很快就喘不过气来,说肺一下就硬了,不管用了。多可怕?。真吓人啊。我瞅着,嗨,看这飓风,真麻烦。您二位还是别往那危险的地儿去了。不是我乌鸦嘴―――可别进得去,出不来。”
“飓风是吓人,可不是有那么多医护人员呢么?大家都坚守岗位,救治病人,就说这些定点收治飓风病例的医院,都是全市最好,水平最高的医院,是咱们国家医疗的中流砥柱。而国家,投入了千万,上亿的专项资金。您说,国家如果不是下定决心好好把染病的人治好,想圈了坑了埋了,即使舍得花这么大本钱,也不能把全北京市最好的医院都栽进去―――以后还得过日子不是?”
司机回头瞧了瞧沈之诚,笑道,“看您虽年轻,说话还挺有水平,挺有觉悟的。可您觉悟高,我可害怕,呆会我给您停在y路路口,麻烦您自己走过去。这真对不住了。我有家有小的呢,万一从那边儿,医院里走出来的人要拦车,我们也不能拒载,可是真来个毒王,我回头也给抓进去了,我家孩子怎么办?”
“各定点医院的医护人员,”苏纯突然接口,“也大都有家有小呢。急救中心里面主持工作的李波副院长。。。”
“这我知道。电视台都宣传了。整个儿就是英雄夫妻。李副院长在里面治病救人,还亲自喷消毒水刷地板,他夫人大着肚子,双胞胎,负责增设通讯保障信号传输啥的。而且人家那不是一般人。开国上将李轩承就是他爷爷。这我知道,电视台着俩天报到着呢。可是人家是能人,不得了的人,真要出什么事儿,国家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救,我们小老百姓,不一样。能人,还得顾得上别人,我们这样的,能把自己顾及好,别给别人添麻烦就不错了。”
苏纯没有再与他争辩,只是继续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司机大哥开始念叨着就这些天,一瓶醋已经涨价到了57块多一瓶,超市里昨天还都卖空了;想去副食店买酱牛肉,没有,说那买点火腿肉,也卖空,连午餐肉罐头都没了,最后拎了几袋速冻饺子回家,这两天,连大包装,调料包都没有的那种油炸方便面,都开始抢了。
到达离第一医院大概有1站地的y路口时候,7点45分,苏纯与沈之诚本也没有带什么行李回来,只一人背了一只硕大的双肩包,此时,苏纯才一下车,跨上她的双肩包,一边拨凌欢的号码,一边向第一医院的方向急走。
“苏纯?!”凌欢的声音充满惊喜,“怎么想起来今天给我电话?你听说了我们是定点医院了?咳,我和王东说好呢,也许你专心学习,不太管闲事,没顾上,那就不让你担心。。。”
“你不够义气。。。你们都不够义气,”苏纯握着电话,眼睛发酸,声音有些哽咽,“咱们是,发小,”
俩人说着,凌欢说到正在医院宿舍打包,今天上午就要进驻飓风病例专区,且自己会充当重症护士,她说着,突然觉得苏纯的声音好像变得有些不同,愣了一下,突然回头,看见苏纯站在打开的门口。
“欢欢,欢欢。”苏纯向着她扑过来,凌欢条件反射地就迎上去,这是苏纯25年所有的记忆里,唯一一个最主动地,最用力的,一个深深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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