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
卡尔拉王国宰相博罗连·古斯达夫今年五十初度。作为卡尔拉王国的贵族中最为显赫的古斯达夫家族的继承人，他没有选择成为骑士，而是从宫廷书记官做起，在不到四十岁的年龄就成为卡尔拉王国的宰相。青年时代的博罗连以宛若好女的俊秀姿容成为卡尔拉王国名门贵媛们谈论的话题，但博罗连却以对女性的冷漠无情而著称。有传言说，博罗连与不久前战死的洛克国王之间，有着禁忌的爱情关系。而博罗连奇迹般的晋升速度，实际上是洛克国王对同性情人的宠溺所至。
另一种说法是：年轻俊美的博罗连疯狂的恋慕着比他年长七岁的特丽莎王后，因此对其他的女性一概视若尘芥。在他供职于宫廷的期间，一直对特丽莎王后进行着强烈的爱情攻势。由于洛克国王性喜渔色，寂寞的特丽莎王后无法拒绝这位高贵而英俊的青年的殷勤。特丽莎王后和博罗连之间的秘密情人关系一直到特丽莎王后死于急性霍乱为止，共延续了十一年之久。由于按照卡尔拉王国的法律，王后对于政务有一定程度的发言权，特丽莎王后在暗中促成了对情人有利的人事安排。
不管是哪一种说法，都将博罗连的显赫成就归功于他天生的俊美仪容。姑且不论传闻的真实性，但即使有着能力以外的因素，博罗连宰相在政务方面的才能也是无可置疑的。与洛克国王不同，博罗连一贯主张在东沃尔姆斯帝国与亚莫帝国之间奉行等距外交的原则，以在险恶的地缘政治中维持卡尔拉王国的存续与独立。尽管由于洛克国王的偏执，卡尔拉王国一直对东沃尔姆斯帝国表现出明显的倾向性，曾经四次作为东沃尔姆斯帝国的盟国与亚莫帝国作战。但凭籍博罗连宰相巧妙的外交斡旋，卡尔拉王国与亚莫帝国之间仍然维持了一种默契和谅解。——七年前的耶纳河峡谷会战，陷入东沃尔姆斯军包围网的亚莫军主力正是在卡尔拉军的默许下，成功的通过卡尔拉军防区突破了包围网，撤回亚莫帝国国境内。从而使东沃尔姆斯帝国围歼亚莫军主力的战略企图功亏一篑。
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博罗连宰相深知夹在东沃尔姆斯与亚莫两大强国间的卡尔拉王国，唯有在两个强大的邻国保持均势时才能维持独立。一旦任何一方取得了绝对的战略优势，则必然选择吞并卡尔拉王国，以作为决战的桥头堡。因此，在杰姆拉公爵和卡洛斯公爵的王位争夺中，博罗连不但始终以不偏不倚的公正立场出现，而且说服了大多数卡尔拉王国的贵族保持中立。在博罗连的斡旋下，卡尔拉王国的王位继承战争被限制在较低的级别，两位公爵所能指挥的，仅仅只有私人直属领地的军队，即使双方的兵力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万人的规模。——在迪利波第平原大混战之前。
“迪利波第平原会战，法利斯神圣领出兵一千三百人，阵亡和永久性重伤三百二十七人，十九人下落不明；杰姆拉公爵出兵两千四百人，阵亡和永久性重伤一千一百零九人，九十八人下落不明；卡洛斯公爵出兵两千五百人，阵亡和永久性重伤一千三百三十四人，八十五人下落不明；卡尔拉王国贵族联军出兵三千一百一十五人，阵亡和永久性重伤……”黑发的年轻人念到这里，抬眼偷看了一下博罗连宰相的脸色，放低了声音继续念下去：“……两千八百五十四人，一百一十三人下落不明……”
“也就是说，贵族联军几乎是全灭了？为什么贵族联军的损伤会不成比例的严重？”博罗连双目微闭，用尽可能平静的腔调说着，额头上却沁出了汗珠。黑发的年轻人咽了一口唾沫，小声说：“因为贵族联军是最早和神圣骑士团发生接触的，而且是从正面。两侧的杰姆拉军和卡洛斯军承受不了神圣骑士团的压力，都选择了向贵族联军的方向突围。也就是说，贵族联军等若被三方夹击了。”
“神圣骑士团，真的有这么惊人的战力吗？”博罗连宰相的眉头深深的锁在一起：“虽然相比之下，神圣骑士团的损伤是最低的。然而这毕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敢于攻击神圣骑士团。尽管立场不同，但攻击神圣骑士团的三支军队，全部是卡尔拉王国的骑士。如果不能给法利斯神圣领满意的交待，卡尔拉王国将成为所有信仰法利斯神的国家的公敌。”
黑发的年轻人叹了一口气，说道：“更糟糕的是，杰姆拉军、卡洛斯军和贵族联军的指挥官，全部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战役中阵亡。我们甚至无法将他们作为肇事者交给法利斯神圣领，以换取雷纳多教皇的宽恕。如果白银骑士帕蒙还在的话，也许会为我们作出公正的证词，遗憾的是，这个以公正著称的名字被列在在下落不明者的名单中。”
“白银骑士那样的男人，是不会成为逃兵的。也就是说，他一定是受到了过于严重的伤害，因而在死后没有留下完整的尸体。”博罗连忽然笑了起来：“说起来也真有意思，这样一场毫无意义的战斗，竟然让参与战斗的四方指挥官全部阵亡，其中居然还包括了号称大陆最强的白银骑士。这真是法利斯神开的一个超级玩笑。”
“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了，我的宰相大人。”黑发的年轻人嘟囔着：“震怒的雷纳多教皇已经派遣罗格米兹大主教作为教皇的全权特使前来调查发生在迪利波第平原的那场悲剧。整个大陆都在关心着这件事。据说东沃尔姆斯帝国和亚莫帝国已经就瓜分卡尔拉王国的事宜暗中达成了默契。宰相大人，现在只有你能拯救卡尔拉王国了。”
“外交就像是在掷骰子，手法的高明与否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却是手头筹码的多少。”被寄予厚望的宰相悲哀的说：“现在的问题是，我的手头根本就是没有哪怕一枚筹码。如果法利斯神殿真的打算借机灭亡卡尔拉王国，那么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束手待毙而已。”
黑发的年轻人眼中闪耀着奇异的光辉：“那么四天之后在卡尔拉王城召开的大陆会议，实际上是要讨论如何瓜分卡尔拉王国喽？我不认为这对法利斯神殿有什么好处可言。宰相大人，你真的没有考虑过雷纳多教皇的想法吗？”
博罗连脸上呈现灰败的色彩，苦笑着说：“三百多名神圣骑士的生命，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失去白银骑士帕蒙，对雷纳多教皇来说绝对是致命的打击。更重要的是，卡尔拉王国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竟然和神圣骑士团作战了。这是对法利斯神殿至高无上权威的公然挑衅。法利斯神殿绝对不可能宽恕这种行为。”
“可是法利斯神圣领和卡尔拉王国有着重要的共同利益。”黑发青年毫不客气的反驳：“如果能够独吞卡尔拉王国，自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是瓜分的话，就不能不考虑东沃尔姆斯和亚莫的利益。假如失去了卡尔拉王国作为缓冲，两大帝国将直接接壤。也许延绵了百年的大陆争霸战争将在短短数年时间里分出胜负。无论是哪一方最终获得大陆的支配权，对法利斯神圣领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博罗连沉默了。他并不是没有这青年人那样的战略眼光，但限于卡尔拉王国宰相的立场，他无法真正站在法利斯神圣领的位置去思考。尽管在古沃尔姆斯帝国统治大陆的时代，法利斯神教就被确立为国教，从而获得崇高的地位。但仅仅是在古沃尔姆斯帝国分裂后，法利斯神圣领才获得了事实上的独立，并对大陆事务有了至高无上的影响力。无论神圣骑士团有多么强大，也无论至高神法利斯有多少信徒，法利斯神殿始终无法与一个统一的绝对强权相抗衡。正如黑发青年所说的，在维持两大强国势力平衡这一点上，法利斯神圣领和大陆上的其他小国的立场是一致的。
“可是，亚尔。”博罗连决定弄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思考能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要避免东沃尔姆斯与亚莫接壤，并不是只有保留卡尔拉王国一个办法。比如说，雷纳多教皇可以在耶纳河两岸攫取一块狭长的领土作为法利斯神圣领的一部分，从而将东沃尔姆斯与亚莫分隔开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东沃尔姆斯帝国与亚莫帝国的战争，将发生在法利斯神圣领的境内，法利斯神殿该如何决定自己的立场呢？”被叫到名字的黑发青年露出狡黠的笑容：“无论法利斯神殿倒向哪一方，都将导致另一方遭受完全的失败。而假如法利斯神殿宣布中立，那么法利斯神圣领的‘神圣’二字，将成为整个大陆的笑柄。”
就连博罗连，也被这个年轻人的推测唤起了希望。“你的意思是说，法利斯神殿从来就不曾希望卡尔拉王国消失？”
“一点也没错。”亚尔懒洋洋的说：“罗格米兹大主教此行的目的，绝对不是主持对卡尔拉王国的瓜分。恰恰相反，这位聪明的主教大人是秉承雷纳多教皇的意志，前来阻止大陆诸国籍机瓜分卡尔拉王国的。所谓教皇大人的震怒，不过是一种姿态。宰相大人只需要给大主教一个台阶，法利斯神圣领就是卡尔拉王国最可靠的盟友。”
“台阶。”博罗连玩味着这个词，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你说的没错。我的手里并不是没有筹码。杰姆拉公爵和卡洛斯公爵就是最好的筹码。剩下的问题，只是如何把骰子掷出最大的点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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