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马勺里,散碎的肉块中笔直的树立着一根手指。手指纤细修长,油汪汪已经烂熟,露出一小节白色的指骨。偏偏指甲纹丝未动,上面的指甲油愈发的殷红灼眼。
这一抹殷虹如同黑洞一般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粘在上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源,一抬手捂住了弟弟李屹的双眼,将他的脑袋一下子塞进了怀里。
然而那一枚红得妖娆,红得让人屏住呼吸不敢心跳的指甲,就这么竖着,执着地向老天比个中指。牢牢地将李源的目光粘在上面。
突然马勺向后一收,把满勺肉块倒进自己手边那只黑陶大碗里,将那抹殷虹深埋在碗底。
所有的脖子再次随之转动,世界仿佛关掉了暂停键,瞬间活了过来。
一阵粗豪的笑声再次响起:“大人,可不敢坏了规矩哟,当初您可跟俺们这些苦命丘八约法三章,兵士没吃您绝不先吃。万一分光了呢?俺先端走喽!”
说话的是一名须发虬曲浓密的高瘦大汉,他皮肤黝黑,长手长脚,塌鼻梁,鼻孔外翻着,整个脸盘很平,就像被平底锅拍过一样。
这人是李崇矩的另一名亲卫队长阿斯拉,跟阿蕾一样地南蛮奴隶。跟李源最是亲熟。
排队的军汉们也跟着敲打着大碗起哄:“大人,可不敢都分光了啊,俺们可指着这顿肉杀贼活命哩。”
李源的肚肠在造反,可是他顾不上了,被捂在怀里的李屹跟条离水的鱼儿一样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满眼震惊,满眼愤怒,张嘴就要喊出声来。
眼疾手快,李源右臂猛地收紧,食指和拇指牢牢地捏住了弟弟的鼻子,掐死了他所有的声息。
李屹的脸开始泛红,瞳孔开始放大。他惊恐地瞪着最亲近的大兄,心底的绝望像巨浪一样兜头砸下。
“不要吵,不要闹,就当这是一场梦。别招祸。”李源的声音低沉而又缓慢,语气冷漠无情。
最坏的猜测此刻活生生地铺展在了眼前。奚阳城头最后一丝人性已经泯灭得只剩下了最腥臭的兽性,哪怕最温煦的柔情目光也即将被饥饿冷却、冰冻成猩红的血瞳。
怎么会这样?
李源心底长叹一声,这不正是最顺理成章的结局吗!
留在城里的人将无可挽救,包括铁了心要与城携亡的李崇矩。
然而李屹、谢氏、娘亲阿蕾还有即将突围的人,这些人还能抢救一下,必须得抢救一下。想要将三名妇孺带出这个吃人的窝子,李源知道需得心硬才成。
身子抖成风中的黄叶,李源的手却越发稳健了,死死捂着弟弟的口鼻,将嘴巴埋进弟弟的发丝中,眯着眼睛,轻声细气地说道:
“记得我曾经讲过的那个故事吗?皇帝的新装。这些人已经饿红了眼,这是他们虚幻中的盛宴,谁胆敢吵醒他们的美梦都会被他们剁碎了塞锅里的。
如果你不想惹出兵士们哗变,将你娘、我娘还有我们俩全煮到这些大锅里,就乖乖的,不要闹哦。
过会离了城,今生今世这些都不要再想起。”
李源缓缓地将弟弟的脑袋扳正。李屹的脸已经憋得青紫。李源直视着他已经充血的双眼:“我就当你答应了。”
许是被大兄的狠戾给吓到了;许是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暂时顾不上对着这个崩毁的世界指手画脚,李屹喘匀了气之后便赌气背转过身,抱着膝盖木木地坐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李源从怀里摸出最后的半块糠菜团子,硬塞进李屹的手里:“吃下去,逃亡的路上除了你没人会护着你娘。如果你敢吐出来我就把你扔半道上。”
说完李源抄起筷子,嬉笑着钻到锅前,从行军锅里抢出一块马肉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寒气愈发浓重,一团团白气从嘴里呼出,五口行军锅里更是蒸腾出漫天的白气,模糊了一张张的脸孔,蒙蒙恍如鬼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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