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从一个预言开始。
“大神违背了天帝的旨意,灾难的魔盒已被打开。当九星遮日,混沌开始降临大地。在无法分辨善恶的黑暗中,你终将死在你所抚养的人的手里。而他,也将烧尽一切邪恶,无人能阻。”
——这是大神祭司陆吾的最后一个预言。如梦呓般念完这一段预言之后,这个天与地之间最伟大的星术师便突然化做了一个气泡,毫无征兆地消失在空气当中。只留下弈,独自立在隅阳山巅一块突兀的岩石上。在他的身后,天际第一道霞光正好照亮了后华神殿的匾额。
一颗晶莹的露珠滚落到他的指间,他低头看着它,仿佛他最好的朋友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安静地听他喃喃细语:“……灾难的魔盒……三百年前,这个魔盒就已经被打开了……”说着话,他拇指扣食指,将露珠如流星般弹了出去。他的目光随着露珠飞行的方向一直向东望去,在隅阳山西百里外的幽都城,灯光开始陆次亮了起来。
“天亮了!”羿回过头,以无限怀念与失望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后华神殿,然后振臂向山脚飞了下去。在他看来,没有了陆吾的后华神殿,充其量不过是一堆枯柴和乱石罢了。
同一时间·幽都城。
相柳走进天都宫的时候,太昊正在用早餐。太昊是个很高大、很威武、也很雄壮的人,赤发紫髯,狮鼻海口,站起来比普通人都至少要高出一个头。像他这样的人,必须有极丰富的食物才能维持充沛的体力,所以他的饭量也大得惊人。
今天他的早饭是一整只用文火烤得极嫩的牛犊,再配上最新鲜的大量的蔬菜和水果。这些食物加起来,几乎可以让一整个村子的人召开一次很盛大的晚会了。
太昊始终固执认为,吃早饭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事情,一天的好坏完全取决于早饭吃得好不好、舒不舒服、开不开心。所以在他吃早饭的时候,绝不允许有谁来打扰他——谁打扰,谁死。只有相柳,是唯一的例外。
三百年前,太昊就是在相柳竭尽全力的策划下,纠合四方将军,一举推翻伏羲的统治。而他,也终于取代伏羲,成为新一代的大神——震旦的独裁者。所以,在太昊的心目中,相柳不但是他的属下、臣子、相辅、助手,同时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值得信赖的人。
太昊用一把缀满了宝石的弯刀,从牛腰子上割下一块嫩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慢慢咽下,又喝了一口猴儿酿的酒,这才慢慢问道:“他们都来了吗?”
“只有羿还没到。”相柳恭敬地回答。
“羿?”太昊说到这个拥有“震旦第一武将”头衔的名字的时候,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他会到的,很快。”他站了起来,走到相柳的身边,拍着最亲密的臣子的肩膀,大声笑道:“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笑过。不过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不管怎么说,你也该为我笑一下吧。”
“是。”相柳很恭敬地回答。虽然说“是”,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任何的变化。太昊看着这张木讷的脸,似乎感到有些扫兴了,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照顾好我的新娘。”
相柳于是退了下去。他的动作很轻微,也很简单,就像他的表情一样,绝不会有任何多余。
太昊是个很残暴也很狂妄的人,就连立下赫赫战功的东西南北四方将军也对他敬畏异常。在他的铁腕统治下,四海之内怨声载道,起义也连接不断,对这一切他熟视无睹。这个以自己的喜好为所有政令出发点的暴君,这次所要做的事情,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这个活了五百多岁、却从来没有过一个妻子的男人,要结婚了。而他所选定成为他新娘的人,却是令丘神庙的女祭司、天帝的后人、被天下人神共奉为图腾的“圣女”精卫。
“大神违背了天帝的旨意,灾难的魔盒已被打开”,羿是在一边想着陆吾的预言,一边踏上天都宫的台阶的。在他之前,西方的金部落首领贰负,南方的火部落首领祝融,北方的水部落首领夸父都已经到了。站在这四个威镇一方的将军身后的,是宿卫幽都城的九大神将及文武众臣。
太昊端坐在用九朵云彩裁剪出来的宝座上,站在他右边的是宰辅相柳,站在他左边的是司辰曦和——这个终日将自己藏在面具背后的人,由于能够自由出入冥界而深受太昊器重。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宫外日晷上玉条的阴影终于移到了卯时的刻度。“时辰到!”司辰曦和尖锐的嗓子划破寂静的长空,宫廷外顿时百花齐放,百鸟齐飞,守卫的士兵齐声念着大神和神后的名字,声音如雷般响亮,足以传到震旦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神后并没有如大家意料出现。欢呼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终于变得沉寂。过了很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众人望去,走上殿来的这个人,正是“圣女”精卫年轻的侍女常羲。看着她惊惶失措的脸色,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心里写下了三个字:出事了。
常羲跪在殿中,深低着头,用轻地不能再轻的声音说:“大神,神后她,她失踪了……”
“什么!”太昊震怒道,“你,你再说一遍!”常羲骇然抬头,见到大神的雷霆怒容,从心底开始不住地颤抖,慢慢地整个身体也跟着不停颤抖起来,哪里还能再说一个字出来。
太昊猛拍云案站了起来。从他眼中射出的愤怒烈焰,将常羲须臾间烧成了灰烬。
相柳急忙劝道:“大神,请息怒。”
“息怒?你让我息怒?”太昊怒极而笑,“我的可爱小妻子不见了,你让我息怒?!”他右手一指,门外一人多高的日晷顿时炸成粉末。“好了,我现在已经息怒了。你说,我的宰辅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太昊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首要之急,我们应该关闭城门,在城中严加搜查。同时,封闭消息,就说神后由于激动过度身体不适,所以择日再补行婚礼。”
“好,这些都由你去办。”太昊又对着羿等四人说,“你们四个,暂时就留在我的宫殿里,等这件事情过去之后,你们再回去吧。”
“是。”四个震旦最强的武者躬身回答。
羿在太昊的宫殿里已经呆了三天,这三天都是在很无聊的状态下度过的。他和夸父等人虽然同为封疆大吏,平时的交往却都极少。他每天都派侍卫出去打探消息,而侍卫每天回来之后汇报的情况都是一样的:还没有找到神后。
还没有找到神后。如果一直没有找到神后的话,难道自己就要一直呆在这个笼子里?他想去问太昊,却又不敢。恰好在这个时候,有宫廷官来传达大神的旨意:大神请四方将军一起登阳华山。
游山?出现这样的状况居然还有心思游山?羿一脸苦瓜,可是再没有心情也不得不去。
羿等四人赶到的时候,太昊显然已经在阳华山脚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驾着一条虬龙,戴着高耸崔巍的切云金冠,穿着霓仙子为他缝制的宝璐锦袍,样子很英武。太昊一路上指点江山,谈笑风生,一点都看不出曾经震怒的痕迹。真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君主啊!羿在心里想着。
君臣五人领着一大堆的随从,浩浩荡荡地朝着山顶走去。期间层峦叠翠、古木参天、飞瀑流泉、鸟语花香,间或有野兔从草丛中窜出,随即又惊恐地跑回草丛,引来众人一阵开怀大笑。景随步移,在羿心中积压日久的郁气也终于渐渐消散开去。
山顶不过丈余见方,一棵柏树兀立正中,直插云霄。五人站在山顶,看了一会山下的景致,正要下山,却听见身后的随从中传来一阵喧哗。太昊不悦地回过头问:“什么事情?”有随从禀告:“大神您看,在树顶上好象有什么东西。”太昊极目往柏树上看去,不觉笑了起来:“奇怪了,树顶怎么会挂着一个婴儿啊?”他转过脸,冲四方将军笑道:“四位将军都是普天下最强的武者,这回我倒要考考你们。你们哪一位能够不依靠驾云术,把这个小孩救下来,我重重有赏。”
“这个简单。”夸父有心在大神面前卖弄,太昊话刚说完,他就立刻脱去上衣,露出古铜色坚实的身躯。“我把它拔倒了,你们可要帮我接好了。”说完,在掌心里吐了两口唾沫,紧紧抱住柏树,大叫一声“起”!夸父号称震旦的第一力士,力可拔山,拔树就像拔根豆芽菜一样,可不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这棵柏树却偏偏纹丝不动。
夸父的脸涨得通红,他退后两步,深呼吸了几下,又要上前,太昊却在这个时候按住了他的肩膀:“算了吧。这棵树的根长在山底之下,与山浑然一体。不管你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把它拔起来的。你想想看,要是你站在一把椅子上,然后我让你把这把椅子提起来,你能提起来吗?”
夸父摸了摸后脑勺:“这个……我倒没有试过。”
众人一阵大笑。
祝融跨前一步,道:“我来试试。”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把巨斧,用尽全力向柏树劈去。只听见一声轰天巨响,祝融手中的斧子脱手飞了出去。再看柏树身上,只是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痕。祝融暗吐舌头:“好厉害。”
太昊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忍不住大笑道:“这棵神木自盘古开天辟地之日起就一直立在这里,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年了。无论是多厉害的电闪雷击,都不曾伤它半分。祝卿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说完话,他的眼睛一直望着羿,虽然没有开口,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这个被誉为“震旦第一武将”的神武将只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我试试看吧。”说完,他从随从处借了一副弓箭,张弓搭箭,略做瞄准,“啪”地一声,箭风驰电掣般穿过云霄,恰好射断婴儿挂在树梢上的衣带,婴儿随即落了下来。羿立刻又射出一箭,箭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恰好接住婴儿,而后又向着羿的方向飞了过来。待到箭接近的时候,他轻舒猿臂,将婴儿揽入怀中。
太昊忍不住拍手笑道:“好好好,世人都说羿射术天下无双,我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界了。羿卿,我今天就把这个婴儿作为奖品赏赐给你。你要把他抚养成人,和你一样,做震旦的勇士。”
“多谢大神。”羿躬身倒地,以掩饰心中剧烈的震动。
“在无法分辨善恶的黑暗中,你终将死在你所抚养的人的手里”。天下最伟大的星术师的预言犹在耳边,这个可爱的小生命难道就是命运中注定要杀死自己的人?
命运啊命运,难道真的就躲不过吗?
“那就请大神为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吧。”羿说。
“好,”太昊今天的兴致极高,他看了看参天巨柏,道,“这个孩子是从柏树之端救下来的,我就给他取个名字叫柏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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