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你怎的不追着问我姓甚名谁,道号为何?”
曲陵南困惑问:“你不爱说便不说,我为啥要追问你?”
“你这人也忒不上道了。”
童子道,“你不追问,我怎好大说特说我的不凡之处?”
“哦,那好吧。
你叫啥?”
“我乃大名鼎鼎的丹云峰首席掌丹房大弟子云埔真人,怎样,你听说过我的大名不曾?”
小姑娘诚实地摇摇头:“不曾。”
曲陵南不明白为何她老老实实说了这句“不曾”后,该童子便脸黑到底,转身就跑,至此一连十数日,便是见面都不肯与她说话。
童子每日给她送滋养经脉的丹药,也是揣着个玉瓶,丢一颗到她身上,照例哼一声,如果曲陵南不看他,这一声“哼”就得再加重语气来多一遍。
可若曲陵南想搭理他,他又立即翻个白眼扭头就走,格外地表演出桀骜不驯的模样。
几次三番下来,曲陵南也懒得理会他,她原本便不擅揣度旁人心思,更觉得此举全无意义,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么?
世上多少事,就是耗费在这有话不说上。
好在这位自称云埔真人的童子虽说脾气怪,可送来的丹药却实打实的好,且品种繁多,层出不穷,几乎每个三两天便换口味,云埔真人宛若变戏法般自腰间携带的荷包中掏出糖丸一般掏出丹药丢给曲陵南,转头便走,也不多言一句此为何丹,用法为何。
曲陵南留心数了数,躺在床上这些时日,童子共换了七种丹药给她,这些丹药中有的指头大小,有的鸽子蛋般大,有的味甜如蜜,有的则酸涩难当,更有甚者,有黑不溜秋的一丸泥丸,闻着既有股臭气,舌头舔舔,味道苦中带冲鼻而来的腥味,令人几欲作呕。
这丹药如斯古怪,便是懵懂如曲陵南,也察觉出不对劲,她手捏丸药,左瞧右瞧,怎么看怎么不像可吞进肚子的东西。
“怎的,我堂堂云埔真人炼制的丹药,你不叩谢恩德立马服下,看什么看?”
童子气势汹汹跳进来骂,“早看出来你这小丫头不识货了,不吃是吧,把药还我!”
曲陵南偏头盯着药丸,瞥了他一眼,问:“你跟我说话啊?”
“废话,你在此瞧见第三个人么?”
“我还道你不与我说话来着,”曲陵南困惑地皱眉,“你不是每日见我皆没好脸色么?”
童子骂道:“那是你这小丫头孤陋寡闻鄙陋之极,现下又不识好歹枉费本道一番苦心,东西还我还我,不吃我拿去喂灵兽都不便宜你!”
曲陵南一把将丹药举高,不让他抢到,道:“我又没说不吃,分明是你这丸子臭不可闻,别是你自哪旮旯里掏出的旧年变质丸药糊弄我吧?”
“你才变质丸药,呸呸,你懂个屁,”童子跳脚嚷嚷道,“好丹药便是存个千百万年都不成问题,何来变质过期一说?
差点被你绕进去,我告诉你,你还真别吃,此乃肠穿肚烂见血封喉之毒药,吃了你立马没命!诶,本道便是瞧你不顺眼,便是要药死你,你别吃呀,别吃呀。”
曲陵南无聊地瞥了他一眼,趁着他吵吵闹闹之际,再次闻了闻,想了想,果断一口将药吞了。
那丹药说来也怪,入口即顺着咽喉咕噜一声落入腹中,顿时一股暖流自上而下流淌进丹田,顿时有说不出的舒坦。
“你别吃呀别吃……哎呀,你吃啦?”
云埔童子吃惊地瞪大眼睛,跳到她床边急切地道:“你怎的一声招呼不打就吞啦?
怎样,现下感觉如何,快说快说,有无麻痹,有无疼痛,手脚能动乎,灵力能调乎?”
他迅速不知从哪摸出玉简与笔,刷刷便要记录,见曲陵南半日无声响,抬头催促道:“你倒是说呀,什么感觉?”
曲陵南摸了摸肚子,认真地道:“似乎有点暖。”
“怎生暖法?
是入丹田由外而内地暖,还是出丹田由内而外地暖?”
“这个,”曲陵南皱眉道,“有啥区别?”
“区别即是……”童子正要滔滔不绝,忽而想起,啪地一声将笔敲到曲陵南额头骂,“现下是师叔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快答。”
“哦,”曲陵南揉揉肚子,老实地道,“犹如暖流入四肢,很舒服。”
云埔童子刷刷在玉简上记录,又问:“运起灵力缓缓至受损经脉呢?”
曲陵南依言行事,张开手掌,唰的一下,一朵小小的火焰跃然而上。
“这,这……”云埔童子丢下玉简,扑上来捏住她的手腕运起神识一扫,膛目结舌,半响一句囫囵话都憋不出来。
“我要死了?”
曲陵南大惊问。
“不不,比,比死可离奇多了……”
“那便是半死不活?”
“比那个还离奇。”
曲陵南反手一握,将火焰收入体内,自己动了动胳膊和腿,只觉丹田那股热气越来越浓郁,整个人几乎都要被蒸烤一般。
“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鬼东西?”
曲陵南涨红了脸,咬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骂,“我要死了,我师傅可饶你不得!”
“别别,你离死可远着哪,”云埔童子继续以一种蜜蜂盯着花蜜的痴迷道,“没想到哇,头回炼‘七息参同丹’,竟然让我练出奇效来,哈哈哈,我云埔真人果然是古往今来独此一家的炼丹天才!”
“什么‘七息参同丹’?”
曲陵南睁大眼睛问,“不是说太师傅他们给了你不少好丹么,怎的你不给我吃好的?
却给我吃这等怪丹?”
“松手松手,小姑娘家动不动揪师叔衣领成何体统?”
云埔童子将曲陵南的手掰开,正正身上的小道袍,嘻嘻一笑道:“你道他们往我们丹云峰送丹药,是给你的啊?
放屁,那都是送给真人我的!”
“啊?”
“不给我点好处,指望我给你一个练气期弟子用好药,想得美!”
云埔童子呸了一声,上下打量她,宛若看见什么新奇的玩具,笑嘻嘻地道:“小丫头你别想偏了,你修为低微,好丹药给了你不是救你,而是害你,经脉受损这等事,发生在高阶修士身上的几率远高于低阶修士,知道为啥不?”
小姑娘摇摇头。
“因为高阶修士才需要出去历练啊打拼啊决斗啊干种种有辱斯文粗鲁不堪的事啊,笨!”
云埔童子得意洋洋地给她看自己养得白嫩嫩的手,“瞧瞧,不干粗活,不随便起哄掐架,才能养这样的好手,好看吧?”
“还成,”小姑娘点头道,“我师傅比你好看。”
云埔真人白了她一眼,骂:“谁要同你师傅比?
你师傅长成那样能算普通人嘛?”
“师傅确实不是普通人,他确实比你好看。”
小姑娘认真纠正他。
“去去,跟你就说不到一块。”
云埔真人甩了袖子。
“继续呗,”小姑娘好容易遇上一个想讲故事的怎会放过,她拉了拉云埔真人的袖子道:“为何高阶修士出门历练就容易经脉受损?”
“这都想不明白,皆因他们在外时争强好斗,为个什么奇珍秘宝常常大打出手,跟其他门派的修士灵力相拼,这才容易损害经脉,试问一个练气期弟子整日于门派中人切磋,大家伙点到即止,哪容易受这么厉害的伤?”
小姑娘偏头道:“哦,可是我就是受这种伤了啊。”
“所以你麻烦啊,”云埔真人傲然道,“若是高阶修士受伤,有师尊上品灵药相助,自行闭关修炼,花个百八十年慢慢修复经脉便是,可你一个练气期小弟子,怎么让你消化上品灵药,怎么让你自行闭关?
掌教师尊想来想去,也只能拜托我这第一炼丹高手,专门为你配置一味丹药,就好比量身裁衣,懂了吧?”
“所以你给我吃的那七味怪药丸?”
“那可是我查遍典籍丹方才找出的绝世灵丹,放眼整个玄武大陆可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小丫头,你得用此丹,堪称幸莫大焉,要常念感恩,晓得吧?”
曲陵南皱眉道:“就是说,你炼制这个七息参同丹之前,也未见过它怎生模样,更不知它确切功效如何?”
云埔真人哑然,随即又嚷嚷道:“我当然知道,你这不就全身经脉被修好了么?”
“可我觉得丹田像有火烧。”
“那是正常的,”云埔真人振振有词道,“我早料到如此了,烧个一时半会你就好了。”
“真的?”
“当然!”
“你撒谎。”
曲陵南掀开被褥,下床道,“我不要在你这了,谁知道你下回又给我乱吃什么。
我回主峰去,我找太师傅去。”
“哎哎,你去哪,你要卧床静养,乱动引起内息絮乱我可不管啊。”
“呸!”
曲陵南啐了他一口,穿上鞋,走了两步,却觉腹部的炙热越发明显,只如有个火炉在其中熊熊燃烧一般。
她痛苦地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就要扑倒在地。
就在此时,门外一人飞奔而入,一把扶住了她。
“小师妹,你醒啦?
你,你可觉得好些了?”
曲陵南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她抬起头,却见扶住自己的正是那日打架的玄衣少年,她想了想,依稀记得这少年姓裴,女孩们个个称呼他裴师兄。
“我不好。”
曲陵南额头沁出冷汗,反手借着他的胳膊站好,瞥了他一眼,问:“你来干嘛?”
“我来瞧你,对不住啊师妹,我自那日出手无状,误伤师妹,心中好生后悔,幸得老天有眼,你已然转醒。”
裴明顿了顿,正色道:“师妹,我在此跟你赔罪了。
掌教真君已罚我至御察峰石洞内面壁三年,如今我亲眼目睹你伤势好转,也能安心自去领罚。
师妹,你若还不消气,我今日在此,任你打骂,绝不还手便是。”
曲陵南听得莫名其妙,转头忍痛问云埔童子道:“他说啥?
为啥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他说揍了你很内疚,问你生气不,若生气就让你揍回去。”
云埔童子凉凉地道。
“为啥我要生气?”
曲陵南皱眉看他,“裴师兄,咱们那一日是打架,打架嘛当然有输赢,更何况咱们那日又是冰又是火的,谁也难保不会失了准头伤了对方。
你内疚个啥啊?”
“我不该对同门之人使北游剑诀,”裴明认认真真道,“尤其是对着小师妹你,我不该因旁人奚落而急怒攻心,下手无状,不该逞凶斗恶,对同门痛下杀招,不该……”
曲陵南微微闭眼,此时腹中的炙热又似乎缓和不少,她心忖,莫非听这师兄絮叨,反倒能医肚痛?
这事真真怪,可不管了,让他继续说便是。
于是小姑娘问:“你为何会急怒攻心哇?
那天他们也没骂你啥。”
“我……”裴明年轻的脸庞上露出挣扎。
“你不是对我很内疚么?
那就说来听听呗。”
曲陵南瞥了眼一旁兴致勃勃的云埔童子,道,“你瞧,小童子也想听。”
“什么小童子,叫师叔,”云埔真人搬了个蒲团过来,坐下后匀出一半,对曲陵南招手道:“来来,坐这坐这,听他好好说。”
“嗳。”
曲陵南到底久病初愈,有些气力不继,也不跟童子师叔客气了,过去跟他分了半个蒲团,两个小家伙一道眨着大眼睛看着裴明,异口同声道:“说呀。”
裴明脸上一热,只得道:“师叔有命,不敢不从。
我,我的母亲姓魏,乃龙溪魏家旁支。
母亲生性温婉,身负五灵根,终生修行进阶无望。
可她偏相貌出众,魏家便想将她送与高阶修士当侍妾……”
“啥叫侍妾?”
曲陵南问云埔真人。
云埔真人一辈子长在道统正宗的琼华派,又痴迷炼丹,修行界诸种俗事一知半解,却最好为人师,好容易遇见一个比自己更不懂的,马上得意地道:“侍妾你都不懂,真笨,侍妾便是杂役弟子呗,伺候修士起居的,我这也有几个呢,女的,平日里就打扫丹房之类,改日领给你瞧瞧。”
“嗯。”
曲陵南点点头,却见裴明一脸尴尬,便奇道:“怎的,他说的不对?”
裴明垂下头,道:“师叔说的自然是对的,只不过,侍妾分好几种,家母当年,当年是被送去给人当炉鼎的。”
曲陵南正要问何为炉鼎,却听云埔真人怪叫一声道:“哎呀,炉鼎啊,我知道我知道,那就是采补之术啊,这可是邪法,掌教说过修士用采补之术伤德行的,又容易根基不稳,会堕入魔道的。”
曲陵南听得一愣一愣,眨眼睛问:“那啥叫采补?”
“就是采补呗,小姑娘问那么多干嘛?”
云埔真人不耐地道,“继续继续,老打断人讲故事,真是。”
曲陵南忙道:“对不住啊,你继续。”
裴明此时已不知好笑还是好气了,他叹了口气道:“总之,家母不愿本家的安排,便私自逃走,遇上我爹结为道侣,生下了我。
可惜我爹死得早,她一个女人辛苦养我,过不了几年也病重了,临去前,把我送回了魏家。”
“那日带头奚落我的,便是魏家本家的少爷,他若说我旁的,我大多不理会便是,但他辱及家母,我一时忍不下这口气,这才,这才误伤师妹,望师妹念我事出有因,能不计前嫌……
曲陵南此时只觉腹中暖暖一团好不舒服,不禁想这师兄说话果真管用,她一高兴,哪里还计较打架那点事?
当即挥手道:“哎呀,小事啦,我要听谁骂我娘我也揍他,只一样,你下回要揍骂人那个,可不能再胡乱把气撒别人头上。”
裴明没料到她如此轻轻放过,不觉有些发愣。
曲陵南以为他没听明白,热心补充道:“就是说你生气该揍那个姓魏的,不该跟我打架,就算同门不能相残,起码揍他个满地找牙不能再满嘴胡吣啊,对吧?”
她屈起肘微微击了一下跟她挨一块的云埔童子,云埔童子兴致勃勃道:“对极,不过打架多难看啊,师叔这有专门抓弄人的药丸无数,你要什么效果的?
是吃了浑身发痒还是便溺失禁?
哎呀看在你有孝心份上算你便宜点哪。”
裴明一顿,立即道:“多谢师叔,御察峰道微真君已斥责过弟子了,这半月多习门规,我已晓得同门当以友爱为主,不可寻事滋事。”
“啊,不买啊?”
云埔童子不无遗憾,“我的药丸可好了。
对吧?”
曲陵南挨回了一下他肘击,只得违心道:“嗯,还好。”
裴明看着曲陵南,微微一笑道:“师妹质朴宽厚,想来自有福德仙缘,他日待你修为有进,我很期待与你正式较量一番。”
“哦,好,好那个说。”
曲陵南学着毕璩的模样拱了拱手。
“是好说好说啦,笨。”
云埔童子嫌弃地瞪了她一眼。
裴明笑意加深,看着她道:“你要保重。”
“嗯,你也一样。”
“待我出关,莫要忘了你我今日之约。”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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